四月二十日的大朝会,乏味得让人直打哈欠。
金銮殿里没了前些日子那种剑拔弩张的火药味,连空气都变得有些懒洋洋的。站在班次里的大臣们大多垂着眼皮,听着上头那一成不变的奏报。
先是吏部报了一串地方官的任期调动,全是些芝麻绿豆大的事,谁去了江南,谁调任西北,念得人昏昏欲睡。
接着是兵部的人出列,说了说北境粮草春调的进度。今年雨水足,粮道畅通,这事儿也就是走个过场,没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不痛快。
最后有个御史台的小官,大概是想在新任堂官面前露个脸,出来说了句“御史台档案管理是否需统一格式”。
这话一出,底下有人轻笑了一声。
谢临渊站在武官列里,眼皮都没抬。谁都知道张嵩前脚刚滚蛋,这会儿提什么档案格式,那是新人新气象,想刷存在感罢了。
“这事看着办吧。”
皇帝坐在上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有些意兴阑珊,“春天来得早,诸事顺遂,不必为了点小事折腾。”
“臣遵旨。”
那小官喜滋滋地退了回去。
接下来便是些闲言碎语,有人顺嘴提了一句今年花开得好,有人应和着说了两句祥瑞。从头到尾,没有人提“前朝余孽”,没人提“太傅案”,更没人把眼神往谢临渊身上哪怕多停一秒。
仿佛半个月前那场差点要把侯府吞了的风波,根本就没存在过。
“退朝——”
太监那嗓子拉得有点长,听着有点有气无力的。
大臣们鱼贯而出,谢临渊跟在人流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走到殿门口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龙椅上的皇帝正欲起身回内殿。许是坐久了,皇帝起身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正好偏过头,目光穿过前面几个还没走远的官员,落在了谢临渊身上。
不是那种审视,也不是怀疑。
皇帝看得很随意,就像看一眼路过的摆设,但紧接着,他下巴极其轻微地往下点了一下。
那动作极快,幅度小得站在三步开外都未必能看清。
但谢临渊离得近,看清楚了。
这是一个实打实的点头。
……
回到侯府时,日头已经挂到了西边。
东院正房里,沈清辞正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个笸箩,手里正择着刚买回来的豆角。那豆角鲜嫩,被她“咔嚓咔嚓”地掐成小段,扔进旁边的盆里。
听见脚步声,她手里动作没停,只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回了?”
谢临渊把官帽摘下来递给迎上来的青竹,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圆凳上,伸手去拿桌上的冷茶。
“回了。”他喝了一大口,“今儿这朝会,乏味得很。”
沈清辞把一段豆角扔进盆里:“乏味好啊,乏味说明平安。”
“是平安。”
谢临渊放下茶盏,身子往后一仰,透着股子轻松,“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值得说道。”
沈清辞手下一顿,抬头看他:“什么?”
“散朝的时候,皇上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谢临渊指了指自己的侧脸,“然后点了个头。很轻,但我看见了。”
沈清辞眨了眨眼,随即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那是好事。”
她拿起旁边的帕子擦手,语气笃定,“皇上这人,不当面夸人,也不爱当面认错。这一个点头,就是告诉你:他心里有数,之前的那些罪名,算是翻篇了。”
谢临渊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我是这么想的。他既然没当堂骂我,私下又给了这个脸,那就是认了咱们那场反证。”
“那不就结了。”
沈清辞重新坐回去,继续择剩下的那点豆角,“皇帝认可了,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也就闭了嘴。这件事,算是彻底过去了。”
她说着,手里又是“咔嚓”一声脆响。
“那接下来呢?”谢临渊看着那盆里越堆越高的豆角段,问道。
沈清辞头也没抬:“接下来?就像以前一样过日子。该上朝上朝,该吃饭吃饭。今晚把这豆角焖了,多放点肉,咱们好好吃一顿。”
谢临渊听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从笸箩里拿过一根豆角,也不择,就那么在手里绕着圈玩。
“行,听你的。”
他把豆角扔回去,“那就等秋天,看它开不开花。”
沈清辞瞥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最后一点豆角择干净,站起身端起盆。
“开花不开花,那得看这几个月水浇得够不够。去,洗手吃饭。”
谢临渊“得嘞”一声,站起身跟在她后头进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