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三年,四月二十八。
这日头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哪怕到了傍晚时分,那天光也不见半点要退缩的意思,白晃晃地挂在天边,把侯府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发亮。空气里那股子春末特有的躁劲儿还没散,隐隐约约透着股要往初夏过渡的热乎气。
书房里静得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沈清辞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那本暗册的纸页上方,墨汁饱蘸,却迟迟没有落下。那暗册摊开着,纸张有些发黄,边角被磨得起了毛边,显是被人翻动过无数次。
这一页的抬头写着四个字:朝堂危机。
底下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一个月来的惊心动魄。
“三月初五,皇后发难,坤宁宫赐宴。”
“三月初六,太医院清查,张嵩被参。”
“三月初七,三日期限下,暗流涌动。”
每一条记录都像是一根紧绷的弦,如今看来,虽已是过往,但那股子刀光剑影的味儿还在纸面上散着。沈清辞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早已干透的墨迹,最后停在了空白处。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腕微沉,笔尖终于落下。
墨汁渗进纸张的纹理里,晕开一道沉稳的痕迹。
“承安十三年四月,皇后退、张嵩辞、帝点头。危机解除。”
这最后一行字写完,她盯着那“解除”二字看了片刻,笔锋一顿,在句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这是完结的意思,也是封档的记号。
“这一页,总算是翻过去了。”
沈清辞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屋子里的什么尘埃。她把笔搁在笔山上,拿起那本暗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发出“啪、啪”两声脆响。
这声音听着并不大,却像是某种信号,把她心头压了这整整一个多月的那块大石头给敲松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柜旁,熟练地摸出钥匙,打开那个并不起眼的暗格,把暗册锁了进去。随着“咔哒”一声锁扣合上的轻响,她觉得肩膀上一松,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小姐,茶水给您换一换?”
外间传来青竹的声音,听着有些懒洋洋的,大概是这几日府里没什么糟心事,连带着下人们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不用了,我出去走走。”沈清辞理了理衣袖,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光线正好,不刺眼,也不昏暗。那风里带着点花草的香气,虽然这院里没种什么花,但隔壁院子的那几株开得正盛的丁香,把香味顺着墙头送了过来。
沈清辞背着手,穿过院子那条鹅卵石铺的小径,径直走到了院子最里头的月亮门旁。
那两棵桂花树苗就种在门边。
前些日子又是风又是雨的,加上朝堂上那一出大戏,她都有好些日子没仔细瞧过这两棵树了。这会儿站定了一看,才发现这树苗长得竟是极好。
原本那是两根细瘦的枝条,如今倒是抽出了不少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傍晚的夕阳里泛着薄薄的油光,看着就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树身被几根竹架绑得牢牢实实的,稳稳当当立在土里,风吹过来,也就是叶片抖两下,主干却是不动分毫。
沈清辞走到两棵树中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棵树苗最顶端的叶片。
那叶片软软的,带着点绒毛,蹭在指腹上有点痒。
“这小东西,倒是比人还经得起折腾。”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手指在那叶片上停了停,像是在跟这树说悄悄话,“差点忘了给你们浇水,若是旱死了,秋天拿什么来泡茶。”
正自言自语着,月亮门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临渊从西院那边走了过来。他今儿穿得随意,手里也没拿那惯常的折扇,就那么两手空空地晃悠着过来,脸上挂着副没心没肺的闲散样儿。
他老远就看见沈清辞站在树底下,跟那树苗大眼瞪小眼,不由得笑了,脚步快了几分,走到她身旁站定。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谢临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除了那两棵还没长成的树苗子,也就只有满地的青砖缝了,“这树还能开出花来?”
沈清辞没回头,手指顺势从叶片上滑落下来,搭在了那绑着竹架的麻绳上,“看它长得好。若是照这个长法,到了秋天,怕是能遮得住这月亮门的顶了。”
谢临渊“嘿”了一声,身子微微侧着,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你这是打算把这门给封了?那以后我要去你那儿蹭饭,还得绕个大圈子?”
“绕圈子好啊。”沈清辞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绕圈子能多走几步路,消食。”
谢临渊被这话堵了一下,摸了摸鼻子,也没恼,反倒乐呵呵地笑了。
“得,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边那抹还没散尽的晚霞,又看了看这院子里的光景,“这四月算是彻底过完了。今儿都二十八了,这尾巴都要甩到人脸上了。”
沈清辞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是快。夏天快到了。”
谢临渊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眼神却还是落在那两棵树苗上。新叶在风里轻轻摆动,竹架稳稳地支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夏天到了之后,秋天就不远了。”他说道,声音里透着点感叹,又像是某种笃定,“这日子过得,真跟翻书似的。”
沈清辞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头那点关于“危机解除”的余韵算是彻底散干净了。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转身往院里走。
走了两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脚下停住步子,回头看了谢临渊一眼。
“秋天的时候,这树若是开了花。”
谢临渊正靠在门框上发呆,见她回头,下意识地看过去。
沈清辞站在傍晚的光影里,半边脸被那斜照进来的夕阳染得微暖:“第一茬花,给你泡茶。”
谢临渊愣了一下,随即那张脸上笑意更浓了。他站直了身子,冲着沈清辞挥了挥手,应得干脆利落。
“好。”
沈清辞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院子。那背影看着依旧挺直,但步子却比刚才出来时轻快了不少,连带着裙摆甩动的幅度都大了些。
谢临渊站在月亮门旁,没急着走。
他背着手,站在那儿,目光在那两棵桂花树苗上又流连了一会儿。晚风卷着点暖意吹过来,树苗的新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刚才那个关于秋天的约定。
他伸手拍了拍那树干,动作不重,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好好长啊。”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别到时候连杯茶都凑不出来,那可就丢人现眼了。”
说完,他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转身便往西院去了。
院子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那两棵树苗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竹架稳稳当当,把那稚嫩的枝干撑得笔直,只等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秋天,好开出一树芬芳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