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气压低得仿佛要滴水,地上的炭盆明明早已熄灭,在座的几位重臣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那张画着诡异缠枝莲纹路的考卷,此刻正平铺在御案之上,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所有人的心头。
萧玦的手指重重地按在考卷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张太傅,你告诉朕,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世家底蕴’?这就是他们口中‘寒门无法比拟’的才华?”
张太傅跪在地上,声音虽苍老却透着一股铁骨铮铮的硬气:“回陛下,正是。这种暗记行径,卑劣至极,简直是将读书人的斯文扫地!据臣调查,这不仅仅是一起孤案。那个送纸条的黑衣人供认,他不仅送了这一份,这贡院外,还有好几条线,都是冲着这次科举来的。”
“好!真好!”萧玦怒极反笑,猛地一挥袖子,将案上的奏折全都扫落在地,“朕在边疆拼命,他们在朝堂上把朕选贤任能的路给堵死了!这不仅仅是作弊,这是在挖朕的墙角,是在践踏大梁的国法!”
沈黎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只是那双眸子里闪着寒光。她弯腰捡起那份考卷,轻轻展开,指着那细微的纹路说道:“陛下,这纹路复杂,非一日之功。这说明,这种舞弊的手段在世家大族中恐怕已经不是第一次用了。以前没人敢查,或者查了也不敢动,所以他们才敢如此肆无忌惮。这一次,若是不能斩草除根,这科举革新,就是一句空话。”
“查!给朕彻查!”萧玦霍然起身,声音如雷霆炸响,“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背后是哪家的王爷还是哪家的尚书,一律给我揪出来!刑部尚书,你亲自去审,哪怕是把李家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证据坐实!”
刑部尚书浑身一震,连忙领命:“臣遵旨!臣就是拼了这顶乌纱帽不要,也一定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的天色变了。
刑部的大牢里灯火通明,惨叫声日夜不绝。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李尚书,此刻披头散发地跪在受刑架上,原本养尊处优的身子早已被打得皮开肉绽。但他毕竟在官场沉浮多年,起初还咬紧牙关,试图用一些不知底细的小卒来顶罪。
直到刑部尚书将那副考官王大人的供词,连同李公子在牢里痛哭流涕画押的认罪书,一股脑地扔在他面前时,李尚书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说吧,还有谁?”刑部尚书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守住就能救你的家族?你这是在害他们!陛下震怒,你若是不全招出来,李家满门抄斩也不是不可能!”
“我说……我都说……”李尚书瘫软在地,声音嘶哑如鬼哭,“还有吏部的侍郎……兵部的给事中……我们……我们只是想让自家子侄有个前程……没想害人啊……”
供词如雪片般飞入宫中,牵扯出的官员足足有十几位,大都是世家出身。这让朝堂再次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三日后的早朝,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当李尚书和其他几名涉案官员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大殿中央时,整个朝堂死一般的寂静。
萧玦端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这群人,手中拿着那份长长的罪状。
“李尚书,身为朝廷一品大员,不思报国,反而勾结考官,暗通关节,操控科举,甚至试图在考场传递答案。你可知罪?”
李尚书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他瘫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磕头如捣蒜:“臣……臣知罪,臣愿领死……”
“死?那太便宜你了。”萧玦冷冷一笑,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朕要让你活着,让你看着你那引以为傲的家族门楣是如何因为你的贪婪而塌陷的!”
萧玦猛地站起身,宣读圣旨,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所有人的心上:“查礼部尚书李氏,结党营私,阻挠新政,操控科举,罪大恶极!即刻起,革去一切官职,贬为庶民,家产充公!李氏一族,三年内不得有人参加科举,三代之内不得担任要职!”
听到“三代不得担任要职”,李尚书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这对世家大族来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这是在政治上判了死刑。
“副主考官王大人,贪赃枉法,监守自盗,革职查办,流放岭南三千里,永不得回京!”
“涉案考生李公子,及那传递纸条之人,为首恶,重杖五十,枷号示众一月,终身剥夺考试资格!”
“其余牵涉其中的吏部侍郎、兵部给事中等人,知情不报或行贿助威,皆降职三级,罚俸三年!”
一道道圣旨下来,就像是秋风扫落叶,瞬间将那股盘踞在朝堂上空的阴云扫得干干净净。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想要搞些小动作的世家官员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生怕那扫把星落在自己头上。
宣读完圣旨,萧玦转过身,看向群臣:“朕知道,有些人心里还在不服,觉得朕太狠。朕告诉你们,对百姓仁慈,就是对奸恶的残忍!这科举,是寒门子弟唯一的出路,若是连这条路都被你们堵死了,那他们就只能造反!你们想看着大梁乱吗?”
“不敢!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高呼,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敷衍,多了几分由衷的敬畏。
就在这时,沈黎缓缓走出一步,开口道:“陛下,臣妾有一议。”
“皇后请讲。”
“此次舞弊案,朝野上下颇为关注。虽然严惩了主犯,但天下学子未必人人都能知晓其中原委。”沈黎目光清澈,语气坚定,“臣妾以为,应将此案的审理结果、供词、以及最后的判决,详细刊登在邸报之上,发往全国各地州府县衙,张贴示众。要让全天下的百姓、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看到,朝廷是动真格的,是有冤必申、有弊必查的!”
萧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黎儿此议甚合朕意!就要让那些还在蠢蠢欲动的人看看,在这大梁,皇权国法不容侵犯!谁敢再伸脏手,朕就剁了谁的手!”
“臣等遵旨!”
几日后,京城乃至各地的街头巷尾,都挤满了围观邸报的人群。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李尚书折戟贡院”的故事。百姓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叫好。
“这就对了!本来嘛,谁读书厉害谁当官,哪能光看家里有没有钱!”
“这下好了,咱们村里的二狗子,明年要是考上了,那才是真本事!”
而那些寒门学子们,看着那贴在墙上的邸报,有人读着读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那是激动的泪水,也是信心的重塑。他们看着那远处的皇宫方向,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隆恩!谢娘娘体恤!”
贡院之外,秋风依旧萧瑟,但吹在人的脸上,却不再觉得刺骨,反而带着一种清冽的希望。陈安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那一张张关于“严惩舞弊”的告示,轻轻拍了拍自己怀里那本早已翻烂的经书。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远方。
“李尚书倒台了,但这朝堂的规矩,还没立稳呢。”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世道变了,那些世家老爷们的日子,恐怕要不好过了。咱们……还得再加把劲,别辜负了这来之不易的公道。”
他大步流星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身影虽然单薄,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而在他身后,高墙深院的皇宫深处,一场关于“谁才是真正的人才”的争论,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