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日头才刚过午，东院的厨房里就已经飘出了一股子粽叶混着糯米的清香。沈清辞没让下人全权插手，自己挽了袖子，正站在案板前头包粽子。
手里那片青绿色的粽叶折成个漏斗状，填进糯米，塞颗蜜枣，再拿筷子捣实了，手指灵活地一翻一折，拿棉线绕两圈，系个活结。
一个四角笃实的粽子就落在了盆里。
“小姐，小姐！”
青竹手里捏着一封信，脚步飞快地从外头跑了进来，那张平日里总是绷着的脸上这会儿全是笑意，“北境来信了！是少爷寄回来的！”
沈清辞手底下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一眼。
“跑这么急做什么，也没人抢你的。”
嘴上虽这么说着，她还是把两只手在围裙上认认真真擦了两把，这才伸手把那封信接了过来。这信封看着有些厚，边角都磨毛了，显见得是跟着邮路跑了不少日子。
拆开信封，里头果然是厚厚一叠纸。
沈清辞展开信纸，沈延昭那笔龙飞凤舞的字迹便映入眼帘。他没练过什么名家书法，全是跟着军中师爷学的，主打一个不管字形只管认得，透着股子从沙场里带出来的粗犷气。
信写得很长，前头都是些碎碎念的琐事。
“妹子见字如面。北境开春雪化得晚，草场这才刚返青。前些日子给战马换了一批新掌，军匠铺那边又锻了一批新矛头，看着还行……”
沈清辞看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带上了点笑意。
这哪是写信，分明是报账。
视线往下移，中间提到了正事：“入夏后这边界不太安分，有些个不知死活的小部落趁着雪化了往这边蹭，想来试探深浅。规模不大，都被我打回去了。没啥大碍，不用瞎操心。”
这一段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辞知道，所谓的“打回去”，定是少不了流血的。
再往下翻，到了信纸的最后一张。
那上面的字迹突然变得有些紧促：“我在北境听往来行商说，京城最近闹得挺凶？是不是出事了？你也知道，哥是个粗人，舞刀弄枪我在行，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我是真看不懂。但妹你要记着，要是真有人敢欺负你，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哪怕是要把这京城捅个窟窿，你递个话出来。北境这三万铁骑，随时能调。”
沈清辞看着最后这一段，目光停顿了许久。
她捏着信纸的指腹微微用力，将那纸张边缘压出了一道浅痕。
“小姐？少爷信里说啥了？”青竹见她不说话，忍不住探过头来，“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没。”
沈清辞回过神，将信纸按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平铺在案桌上，“就是问问好，说北境那边的草长得不错。”
她转身回到案板前，重新拿起一片粽叶。
手底下利索地包了一个粽子，扔进盆里，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辞忽然停了手，转头对青竹道：“拿笔墨来，我回信。”
青竹应了一声，麻利地去拿了纸笔过来。
沈清辞也没坐下，就站着提笔，在那纸上写得飞快：“京城风波已过，无碍。你在北境只管练兵，朝堂之事我自有分寸，不必挂怀。今日端午，北境可有粽子吃？若无，待秋凉给你寄些过去。”
写完，封口，递给青竹：“挑个靠谱的脚行，尽快送出去。”
“得嘞。”青竹拿着信就往外跑。
晚饭时候，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粽子和几样小菜。
谢临渊刚从衙门回来，身上还带着股暑气。他解了外袍坐下，见沈清辞正剥着一个没馅的白粽，便问：“今儿北境来信了？我看青竹跑进跑出的。”
“嗯。”
沈清辞把剥好的粽子放在碗里，拿筷子拨了一下，“我哥写的。说北境有些小部落最近不太老实，不过都被他收拾了，没闹出大乱子。”
谢临渊点了点头，夹了筷子咸菜：“那是他的老本行，这倒不用愁。他还在信里说什么了？”
沈清辞没马上接话，而是给谢临渊倒了一杯凉茶：“信最后提了一嘴京城的事。他说听说了前阵子的风波，还说……”
她抬眼看向谢临渊，语气平静：“北境的兵，随时可以调。”
谢临渊闻言，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沈清辞，眼神变得有些深沉。
这话说得直白，里头的意思更直白。沈延昭这是在告诉他，虽然他在朝堂上是个武将粗人，但他手里握着的兵权，是为了给沈清辞撑腰的。
若是谢临渊护不住沈清辞，北境还有个沈延昭。
“你兄长这封信，等于把北境的兵权亮给你了。”
谢临渊放下筷子，声音里没听出什么情绪，只是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沈清辞，“这分量不轻。”
沈清辞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他只是怕我吃亏。毕竟在北境那种地方待久了，想事情没那么复杂，觉得手里有兵就能保平安。”
谢临渊听罢，轻轻笑了一声。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沈清辞刚才剥好的那个白粽子，沾了点糖送进嘴里。
“你有个好兄长。”他说。
“我知道。”
沈清辞低头吃饭，嘴角微微翘起，“所以这兵权，我就先替他收着。省得他老觉得自己那大刀没处挥。”
谢临渊嚼着粽子，甜味在嘴里散开，他点了点头：“行。收着吧。备着总比没有强。”
说完，他又夹了一筷子菜，那种朝堂上紧绷的弦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日子。
沈清辞看他一眼，也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拿过茶壶，给他续满了那杯凉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