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傍晚的日头还挂在西边,天色大亮。
侯府门前的青石板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又沉又重,像是马蹄铁都要在石头上敲出火星子来。
一匹枣红色的马猛地停在了大门口,马身两侧全是白毛一样的汗沫,大口喘着粗气。马背上的兵丁还没等马彻底站稳,就整个人从鞍上滑了下来。
门房的老张正拿着扫帚在扫台阶,被这一幕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拿稳。
那兵丁一条腿跪在地上,一只手还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举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北……北境急报。”
兵丁的嗓子里像是含了口沙子,话都说不利索,“给……给沈小姐……”
老张一看这架势,知道是出了大事,扔下扫帚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快!北境来信了!”
沈清辞正在东院书房里算着这个月的流水账。
青竹端着茶盘进来,脸上带着点慌张:“小姐,前头……前头来人了,说是北境急报!送信的人累倒在门口了!”
沈清辞手里的笔尖在账本上顿了一下。
那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把笔搁下,站起身:“把信拿进来。”
青竹转身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手里捧着那个油布包回来了。那包上还带着体温,外头裹着的油布被汗浸得有点发乌。
沈清辞接过来,拆开外头的油布,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纸的边角全是皱褶,上头还有几块深色的污渍,像是干了的泥点子,又像是汗渍。
她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熟悉的格式上,却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字迹不对。
不是沈延昭那笔龙飞凤舞的粗体字,而是一个更工整、更紧凑的字迹,写在竖行的信笺上,笔锋有些飘。
“周成。”
沈清辞念出了落款的名字。她是认得这个字的,沈延昭身边的副将,跟在兄长身边有五六年了。
信的内容很直白:
“小姐见字。五月十八日戌时,北境部落突然集结三千余人,于子时突袭边境外围前哨。前哨守兵十二人,全部阵亡。将军已于十九日卯时带兵迎敌,目前战事仍在胶着,暂无将军重伤消息。周成擅自作主,特来信告知。”
信的最后,另起了一行,用的墨色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写完正文后,搁了笔犹豫了半晌,又重新蘸墨加上的:
“将军临行前说,先不要告诉小姐。但周成想,小姐应该知道。”
沈清辞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她的目光落在“全部阵亡”那四个字上,停了片刻。
十二个人。
北境三千余人。
三千多人打一个前哨,这是早有预谋,根本不是之前信里说的那种小打小闹的试探。
青竹站在旁边,看着沈清辞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喘:“小姐……少爷他……”
沈清辞没回答。
她把信纸平铺在案桌上,用手指将那折痕一点一点抚平,直到纸面重新变得平整。
她的动作很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去把秋霜叫来。”
“是。”青竹转身就往外跑。
没多大一会儿,秋霜跟着青竹进来了。
她一进门,看见沈清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封信,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慌张,倒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小姐?”
秋霜走到案前,压低了声音,“出什么事了?”
沈清辞抬眼看了她一眼,声音很平:“北境打起来了。我兄长在迎敌。”
秋霜愣了一下,随即把到了嘴边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原本是想问“那夫人打算怎么办”,但看沈清辞这副模样,便改了口:“那夫人要做什么?”
沈清辞没立刻回答。
她端起案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借着这口茶的功夫理清思路。
“写回信。”
她把茶盏放下,“给我备纸笔。”
秋霜动作很快,转身就把纸笔都铺好了。
沈清辞提笔,在纸上写得很快:
“周成见字:信已收到。自今日起,每日送一次信,不管战局好坏,务必如实告知。另附伤药方一份,照方抓药,备在军中。”
她把信写完,放在一旁晾墨,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纸。
那是上次沈延昭来信说腰疼时,她特意给他配的一副舒筋活血的药方,专门对付刀剑伤和跌打损伤的。原本是想着等入秋了给他送去,没想到现在就要派上用场。
她照着旧方子,又抄了一份,和信叠在一起。
“封上。”
沈清辞把信递给秋霜。
秋霜拿过信封,把信装进去,正要封口,沈清辞忽然开口:“等等。”
她从秋霜手里接过信封,拿过一旁的朱笔,在信封的背面,画了一朵极小的海棠花。
上一封信,她也是画的海棠。
但这回,她下笔明显比上次重。那花瓣的线条被压得有些深,像是把力气都透进了那笔尖里。
“好了。”
沈清辞把信封递回给秋霜,“送到门房去,让那送信的兵丁歇一宿,明天一早带信回去。若是他醒不过来,就换个人送。”
秋霜应了一声:“得嘞,我这就去。”
她拿着信快步走了出去。
书房里又剩下沈清辞一个人。
她坐在案前,看着那张抚平了的信纸,上头“全部阵亡”四个字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有些暗。
沈清辞把信纸折起来,锁进了柜子里。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的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苗的叶子在傍晚的风里晃着,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半晌,她转身叫了声:“青竹。”
“哎,小姐。”青竹从外头探进头来。
沈清辞把案上的茶盏端起来:“去厨房看看,晚饭备好了没。备好了就摆饭。”
青竹愣了一下,应道:“哎,这就去。”
她转身跑向厨房,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把那盏已经空了的茶杯放在窗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