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尾巴梢上,日头还没落尽,院子里的热气正闷得人不想动弹。
沈清辞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厅堂外头的廊檐下,跟前搁着个竹篓子,手里正慢条斯理地择着一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四季豆。
“啪”的一声轻响,豆角两头被利索地折断,扔进篓子里,发出几声脆响。
这几天她没怎么出府,整日里就在这东院转悠,要么翻两页书,要么就干点择菜这种不需要动脑子的事。青竹端着茶盘从廊下过,看了一眼那篓子,小声嘀咕:“小姐,这豆角您都择两把了,晚饭哪吃得完啊。”
沈清辞没抬头,手指头依旧在豆角上打着转:“放着明儿吃。”
正说着,院门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竹刚把茶杯搁桌上,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就见前院的小丫头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个东西,嗓门扯得老高:“小姐!北境!北境来信了!”
沈清辞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那根刚折了一半的豆角“啪嗒”一声掉在膝盖上。
她甚至没顾得上把膝盖上的豆角渣拍掉,站起身就往台阶下走,步子迈得比平时大。走到院子中间时,那小丫头已经跑得没了气,递信的手都在抖。
“急信?”
沈清辞问了一句,声音倒是稳的。
“不……不知道,送信的兵哥儿说是一路跑死的马……”
沈清辞没再问,接过来就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了。这回拆信的手比上次快得多,手指在信封封口处一抹,连指甲都没用,直接撕开了口子。
信纸展开,周成那熟悉的、带着点兵油子气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姐钧鉴:战事已毕。部落联军约三千人已被击退至界河以北,我军伤亡不大,勿念。将军右肩中了一箭,军医已处理过,箭头取出,无性命之忧,约休养半月可恢复。周成叩首。”
信的末尾,墨迹稍微重了些,显然是写完正文后又补了一句:“将军让属下务必转告小姐,别担心。”
沈清辞看着那几行字,目光在“无性命之忧”那四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有些不明显地垮了一下。那一向绷得紧紧的嘴角,终于松了那股劲儿,线条柔和下来。
“没事就行。”
她低声念了一句,把信纸按着原样折好,塞进信封里,顺手就收进了袖口。
青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又有点不敢问:“小姐,少爷他……”
“没事。”沈清辞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中了箭,但不碍事。去,告诉厨房一声,晚上的米多下一点,再添个硬菜。”
“哎哟!那是好事啊!”青竹拍了一下巴掌,乐得直转圈,“我这就去!这就去!”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天色刚擦黑。
谢临渊从衙门回来,一身暑气,换了身便服坐下。他看了一眼桌子对面,沈清辞正端着碗喝粥,桌上那盘炒肉丝她夹了好几筷子,胃口明显比前几日好。
他没说话,只是给自己盛了一碗汤,顺手把那盘刚端上来的红烧肉往她那边推了推。
过了一会儿,沈清辞碗里的粥喝完了。她拿起勺子,没犹豫,又给自己添了半碗饭,顺手夹了一大块肉盖在饭上。
谢临渊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这几天沈清辞胃口一直不好,每顿只吃浅浅一碗,有时候还剩下。这还是这大半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添饭。
他眼皮抬了抬,没问,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沈清辞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突然开口:“北境的信到了。”
谢临渊动作没停:“嗯,怎么说?”
“战事打完了,人被击退了。”沈清辞夹了一根肉丝放进嘴里,“我哥右肩中了一箭,军医把箭头取出来了,没伤着性命。”
谢临渊听着,点了点头,语气平常:“那是好事。若是能换半个月清静,这一箭挨得倒也值当。”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清辞听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低头继续吃饭,那碗添的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一粒米都没剩下。
吃完饭,天彻底黑透了。
沈清辞没急着回屋,背着手走到了月亮门旁。
今晚的风有点大,门楣上那串铜风铃“叮铃铃”地响个不停,声音脆生生的,在夜风里飘得有点远。
她站在两棵桂花树苗中间,伸手碰了碰那最顶端的叶片。
半个月前还需要竹架固定的树苗,现在已经长得稳当了,那叶片都有半个手掌那么大,在五月末的夜风里晃悠着,透着股子长开了的劲儿。
“叮铃——”
风铃又响了一声。
沈清辞收回手,指尖在衣侧擦了一下,站起身:“青竹,明儿一早把西边那块地翻翻,该种点耐热的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