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这日头落下去的速度比往常慢了不少。
到了傍晚时分,天边还挂着一片火烧云,把整个侯府的青瓦都染成了一层暗红色。空气里那股子燥热还没散干净,知了在树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听得人心里发闷。
沈清辞在屋里坐不住,看了两页账本,觉得眼睛发酸。她索性合上书,起身去了井边。
打了半桶井水上来,凉气逼人。
青竹正蹲在廊下整理那一堆晒干的艾草,见自家小姐提着桶往外走,忙问:“小姐,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还要浇花啊?明儿一早让小的们弄不就得了。”
“闲着也是闲着。”
沈清辞随口应了一句,提着木桶绕过回廊,径直走到月亮门旁。
那两棵桂花树苗如今可是长得欢快。当初刚种下时还得靠竹架子撑着,现在主干已经粗了一圈,挺拔得很。叶片绿得发黑,在傍晚的热风里簌簌地响,一副根深叶茂的好势头。
沈清辞弯下腰,用木瓢舀了水,慢慢浇在树根处。
井水凉,渗进热土里,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她浇得仔细,第一棵浇完,正要去浇第二棵,忽然听见一阵轻响。
“叮铃——”
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的,清脆,短促,像是一根细针掉进了水里,把这一片闷热的空气给扎破了个口子。
沈清辞手里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眼往上看去。
那串铜风铃正悬在月亮门的门洞中央,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荡。
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从西院那边过来了,这会儿正站在月亮门的另一侧。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竹青长衫,袖口挽着,两手抱在胸前,正隔着门洞看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那两棵桂花树苗,隔着那串还在颤动的风铃。
沈清辞直起腰,把水瓢搁在桶沿上,顺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是你啊。”
她看了一眼那风铃,语气平淡,“我还当是有信来了。”
谢临渊没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那串铃铛上。
“这风铃是你挂的?”
沈清辞问,虽然是个问句,但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笃定。
“是。”
谢临渊答得干脆。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铜铃看了一会儿。那铃铛是新的,铜色还没被氧化,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泛着点金红色的光。
“这几天响得勤。”
沈清辞说,“响起来的时候,我老以为是北境的信到了。有一回正歇着,听见响声,鞋都没穿好就想跑出来。”
她把视线从铃铛上移开,落在谢临渊脸上,目光里带着点探究:“你挂这玩意儿,就是怕我等信的时候,这院子太安静了?”
谢临渊听完,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带着点薄茧。他轻轻碰了一下风铃最中间那枚最大的铃铛。
“叮——”
铜铃发出清亮的一声,在两院之间的空气里荡开,余音在门洞里转了两圈才散去。
“响起来的时候,至少证明风还在吹。”
谢临渊收回手,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有风,就不算太闷。”
沈清辞愣了一下。
她站在树苗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块没来及放下的围裙角。这理由听着挺不像理由,甚至有点强行解释的味道,但听在耳朵里,却又觉得像是那么回事。
要是没风,这院子就真成了个死水潭子,连点动静都没有。有了这铃铛,哪怕是听个响,也好过对着满院子的空荡发呆。
“行吧。”
沈清辞把围裙解开,随手搭在手臂上,“那以后风铃响的时候,我就出来看一眼。万一是北境的信呢,也省得青竹跑断腿。”
她弯腰拎起地上的半桶水,水桶有些沉,她手腕用劲提了一把。
“树长得不错。”
谢临渊看着她动作,突然冒出一句。
“那是自然。”
沈清辞提着桶往院子里走,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闷响,“吃好喝好,自然长得好。我哥信里还说,等到了秋天,北境那边要是能寄些耐寒的种子过来,也种在这门口。”
“嗯。”
谢临渊应了一声,“那得好好养着。”
沈清辞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
她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背对着月亮门。
“谢临渊。”
她喊了一声。
谢临渊还站在门洞那儿没动,隔着那两棵树苗看着她的背影:“嗯?”
沈清辞侧过脸,视线并没有完全看向他,而是落在那串还在微微晃动的风铃上。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混在傍晚的风里,差点就被那风铃声盖过去了。
“不管是为了风,还是为了别的,都谢了。”
说完这话,她没再停留,提着桶跨进了正屋的门槛,背影利索得很。
月亮门那头,风铃又“叮铃”了一声,在五月末的傍晚里,显得格外脆生,像是谁在心里敲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