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这日头毒得像是要把地皮都给烤焦了。
外头的蝉叫得人心烦意乱，沈清辞坐在书房的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个小巧的银拨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面前的冰鉴。里头那块冰化得快，水渍顺着铜壁往下流，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帘子被人从外头打起，秋霜几步走了进来。
她脸上的神情比这大热天还要肃杀几分，手里没拿什么东西，人往那一站，声音压得极低：“夫人，皇后那边，彻底没动静了。”
沈清辞手里的银拨子顿了一下，尖儿在冰块上划出一道白痕。
“接着说。”
“是。”
秋霜往前凑了半步，语速极快，“咱们盯着的那个‘白鹤’，自从上次露了个头之后，就像是被水冲走了一样，连个影儿都没见着。铺子里的人说，那人已经好些日子没去领例钱了，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块冰慢慢化成了一汪水。
“备用线那边呢？”她问。
“更是干净。”
秋霜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每天定时定点去转一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就是拿着钥匙找锁眼，可那门早就被人焊死了。咱们的线人说，冷宫外头那棵老槐树下，这几天连只野猫都不愿意去蹲了。”
沈清辞把银拨子丢回冰鉴里，发出一声脆响。
“冷宫里头呢？”
“守门的婆子说，皇后如今连窗边都不坐了。”
秋霜说到这，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以前还能看见她在窗根底下晃悠，要么就是折腾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这几天？哼，整日里就躺在床上，连身都不翻一下。那守门的婆子闲得都在门口嗑瓜子了。”
沈清辞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轻，还没飘到门口就散了。
“拿来。”
她伸出手。
秋霜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沈清辞的暗册，上头记得密密麻麻，全是这京城里见不得光的线头。沈清辞接过来，翻开到中间那一页，上面赫然写着“皇后暗线”四个字。
底下的记录一条挨着一条，从最初的布局，到后来的试探，再到如今的颓势。
沈清辞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视线停留在“白鹤最后一次露面”那行字上。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她伸手取过一旁的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地方，停顿了片刻，然后稳稳落下。
墨迹渗进纸背，字迹比往日稍微重了一些：“承安十三年六月初二，皇后暗线断连。确认。”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搁回笔架上，顺手合上了册子。
“啪”的一声轻响。
秋霜还站在旁边没动：“夫人，这线算是彻底断了？”
沈清辞把册子递回给她，动作间没带一点犹豫：“断了就断了。她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她手里的那些棋子，没了她这个执棋人，也不过就是一堆废铁。”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她跟她的棋，已经散了。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秋霜接过册子，点了点头：“得嘞。那奴婢这就去把外头盯着的人撤回来几个？老在那干耗着也费人力。”
“撤吧。”沈清辞转身往窗边走，“留两个看个门就行，别让人把家都偷了。”
到了晚间，天色虽然暗了下来，但这闷热劲儿还是一点没减。
饭桌上摆着几道爽口的凉菜，还有一盆剥好的小龙虾，那是刚上市的新鲜货，炒得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谢临渊从衙门回来，一身官服还没来得及换，脸上带着几分倦意。他进门洗了把脸，这才有精神坐到桌边。
沈清辞给他盛了一碗绿豆汤：“今天衙门里忙？”
“忙翻了。”
谢临渊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户部那边为了去年的赋税账目吵了一下午，那帮老头子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沈清辞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笋丝，忽然说道：“皇后那边，今天彻底断了。”
谢临渊正准备去夹那盆小龙虾的手顿在半空，筷子尖儿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只虾，放进面前的碟子里。
“嗯，魏明达那边也递了消息进来。”
他一边剥虾壳，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说是宫里头最近查得严，连御膳房送菜的篮子都要翻个底朝天。皇后失联，意味着她已经被完全锁死在冷宫里了。”
沈清辞看着他手上的动作：“李延那边呢？”
“断了最大的信息来源，他现在就是个没头的苍蝇。”
谢临渊把剥好的虾肉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没了宫里的信儿，他连这周皇上要去哪个园子都不知道，还想搞什么小动作？”
沈清辞端起碗，看着面前的汤水：“她输了。”
谢临渊咽下嘴里的肉，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
“输完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从一开始她就走错了路，如今不过是到了尽头而已。”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拿起勺子，给谢临渊面前的空碗添了一勺汤。那汤色清亮，上面漂着几片绿叶。
“那这碗汤就当是庆功吧。”
她放下勺子，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这天气热得人没胃口，喝点汤顺顺气。”
谢临渊看着那碗汤，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端起碗一饮而尽。
“好喝。”他把空碗放回桌上，筷子头轻轻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