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蝉鸣声像是发了疯,把御史台大院里的柳树叶子都要震翻了。
日头毒得很,晒得青砖地直冒白烟。值房里虽然摆了冰盆,那股子凉气却怎么也压不住外头透进来的燥热。
谢临渊把手里最后一本卷宗合上,随手扔在案几左手边的一摞文书顶端。
“啪”的一声轻响。
他端起旁边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水有点涩,但他没在意,只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大人,户部那边送来的折子都批完了?”
魏明达正抱着一摞新领回来的空白文书从门口过,探头看了一眼,见谢临渊起身往外走,忙问道,“您这是要去哪?这会儿日头正毒呢。”
“出去透口气。”
谢临渊随口应了一句,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回廊,往御史台最深处那排矮房走去。
那是存放绝密档案的密档室。
这地方平时没人爱来,背阴,还透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走廊尽头的窗户开得高,阳光斜着切进来,把地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谢临渊走到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了步子。
门锁着。
一把黄铜锁扣挂在门鼻子上,锁孔里透着点陈旧的铜绿。钥匙就在他内袋里,贴着里衣,带着体温。
但他没伸手去掏。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两只手袖在袖子里,目光落在那把锁上。那眼神没什么情绪,既不像是在想里头的东西,也不像是在发呆,就是单纯地站着。
阳光从后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那扇紧闭的门板上。
这里头锁着的那批信,是当年皇后一党最要命的把柄,也是之前李延和兴隆客栈那帮人拼了命想找的东西。
如今,兴隆客栈的铁门落了灰,棉花胡同的灯也灭了,李延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被扔在角落里,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这把刀,似乎已经不用出鞘了。
魏明达抱着那一摞文书折返回来,远远瞧见谢临渊站在那阴影里,心里犯嘀咕。
这大热天的,跑这霉味冲天的地方透哪门子气?
他紧走两步,到了跟前,压低声音问:“大人,您是要查档?这辰光也不早了,要不我替您去拿钥匙?”
谢临渊听见动静,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不查。”
他的声音在阴凉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魏明达愣了一下:“啊?那您这是……”
“确认一下门还是锁着的就行了。”
谢临渊淡淡说道,视线重新扫过那把铜锁,确认锁条死死扣住了门环,没有丝毫松动的痕迹。
“行了。”
他转过身,理了理袖口,“回吧。”
魏明达抱着书,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看谢临渊已经迈步往回走了,只能跟在后面点了点头:“得嘞。这门结实着呢,没人敢动。”
谢临渊没再接话,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沉闷而有节奏。走到转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依旧静静地立在阴影里,像是一口封死的棺材,把所有的秘密都烂在了肚子里。
晚饭时分,侯府东院的厅堂里摆好了饭菜。
天热,厨房做了清爽的拌茄泥和荷叶粥,还有一盘卤得透亮的牛肉,切得薄厚均匀。
沈清辞正拿着筷子挑那茄泥里的蒜瓣,见谢临渊进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御史台有什么事吗?我看你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谢临渊洗了手坐下,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没什么大事。”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眉眼舒展开,“下午去了一趟密档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清辞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密档室?那批信还在里面?”
“还在。”
谢临渊夹了一片牛肉放进碗里,“锁着的。钥匙就在我身上,没离过身。”
沈清辞“嗯”了一声,没再问别的,只是低头继续喝粥。
粥有点稠,她用勺子搅了两下,瓷勺碰到碗壁发出轻响。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放下勺子,看着谢临渊:“那批信以后还会有用吗?”
谢临渊嚼着牛肉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想了想,咽下嘴里的东西,才开口:“可能不会了。”
“李延那边已经废了,皇后在冷宫里连个耗子都传不出信儿来。这批信如今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个念想。”
沈清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角那盘素炒豆芽上,那是新摘的,看着就水灵。
“那就锁着吧。”
她重新拿起筷子,语气平平淡淡的,“既然用不着,那就别拿出来。这种东西,见光反而容易惹事。”
谢临渊看着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我也这么想。锁着比打开安全。”
有些东西,封存起来,比拿出来挥舞更让人安心。
沈清辞夹了一筷子豆芽放进碗里,没再抬头:“那就让它烂在里头。”
她说完,低头咬了一口馒头,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嚼得挺香。
谢临渊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把那盘拌茄泥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今天这茄子嫩。”
“嗯。”
沈清辞应了一声,筷子头在风铃投在桌上的影子里晃了一下,没再提起密档室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