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这日头毒得能把街面上的青砖给烤出油来。
城南兴隆客栈后头的那条巷子,平时就没什么人走,今儿更是静得像条死蛇。只有知了在老槐树上没命地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秋霜坐在巷子口一家卖凉茶的铺子里,面前那碗凉茶早就见底了,只剩下一汪褐色的水渍。
她这位置选得好,稍微偏个头,就能透过那破烂的篱笆墙,看见兴隆客栈后院的那扇铁门。
从午时坐到申时,整整两个时辰。
这期间,那扇铁门连个耗子都没进去过。
“掌柜的,再来一碗。”
秋霜招了招手,把那枚还在发烫的铜板拍在桌上。
那掌柜是个半老的汉子,正打瞌睡呢,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又给倒了一碗:“姑娘,你这都喝第三碗了,也不怕跑肚。”
“没事,我心里火烧着呢。”
秋霜端起碗,视线却像钩子一样,再一次勾住了那扇铁门。
离得虽然有点距离,但她在宫里练出来的眼神可不是吃素的。那门上的锁,还是去年冬天见过的那把老铜锁。
但这会儿再看,锁眼周围已经泛起了一圈绿幽幽的锈迹,那是铜锈,像是谁随手甩上去的一团鼻涕,看着恶心。
更要紧的是锁扣上头。
那地方积了一层薄灰,不是那种刚落上去的浮土,而是积攒了很久、被风吹得有点硬壳的陈灰。若是这两月有人拿钥匙捅过锁眼,或者手碰过锁扣,那层灰绝对不可能这么完整。
“看来是真没人动过了。”
秋霜咕嘟嘟把凉茶灌进肚子里,抹了把嘴,丢下一句“不用找了”,起身就走。
那掌柜的在后面喊:“哎!姑娘你还没给第二碗的钱呢!”
“刚才那枚铜板是多给的,不用找了!”
秋霜头也不回,脚步飞快地消失在巷子口。
回到侯府东院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
沈清辞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个小剪刀,正给那几盆刚移栽的茉莉修剪枝叶。见秋霜顶着一张日头脸回来,她也没停手里的活儿:“怎么样?”
秋霜接过旁边小丫头递来的水,猛灌了一口,这才喘着气说:“夫人,那是真锈死了。”
“锈了?”沈清辞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根枯枝。
“可不是嘛。”
秋霜比划着,“锁眼周围全是铜锈,绿莹莹的一圈。锁扣上也积了灰,一看就是那扇门至少两个月没开过锁了。别说是人进去,就是那钥匙怕是都插不进去了。”
沈清辞听完,手里的剪刀停了一瞬,随即又动了起来:“那就是说,李延最后一次去开那扇门,还是咱们动手之前的事。”
“我看就是这个理儿。”
秋霜擦了擦额头的汗,“那铁门上的合页我都看了,也落了灰。这人要是真想取东西,哪能让锁锈成那样?连防身的东西都不要了,看来这李延是真认命了。”
沈清辞把剪刀丢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知道了。你去歇着吧,这天热。”
晚间,谢临渊从衙门回来。
两人照例在厅堂吃饭。桌上摆着几道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碗解暑的冬瓜老鸭汤。
沈清辞给谢临渊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今儿秋霜去看了,兴隆客栈后院那扇铁门的锁,已经锈了。”
谢临渊正解着扣子,闻言动作一顿,随即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锁锈了?”
“嗯。锁眼周围一圈绿锈,锁扣上积了灰。”
沈清辞自己也夹了一筷子笋丝,“算算日子,李延上次去开那扇门,至少是两个月前的事了。看来他是真的把里头的东西给忘了。”
谢临渊放下勺子,神色平静:“不是忘了,是觉得没必要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之前那是他留着翻盘的底牌,或者是跟某些人交易的筹码。现在皇后被锁在冷宫,他在朝堂上也是个半瞎子,这批东西对他来说,不仅没用,反而是个烫手山芋。”
沈清辞看着他:“那咱们要把它打开看看吗?里头到底是些什么,我也挺好奇的。”
谢临渊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开了。”
他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的冬瓜,“锁已经锈了,说明李延自己都觉得没必要再动那批东西了。咱们要是这时候去动,反而容易惊蛇。既然连当事人都放弃了,那就留着吧。”
“留着?”
“嗯,留着就行。”
谢临渊说得很随意,“有些东西,封存在那儿,比拿出来放在阳光下更安全。既然它已经是死物,就让它烂在里头吧。”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她回了书房,翻出那本蓝皮的暗册。
翻开到“兴隆客栈铁门”那一栏,她提笔,在最下头添了一行字:
“承安十三年六月十五日确认:锁锈,灰积。未开。暂不处置。”
写完,她合上册子,随手放在书架的最里层,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