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知了——”
外头的蝉叫得人心烦意乱,这声音像是要把这六月的最后一点凉气都给喊没了。一进七月,这日头就跟泼了油似的,毒辣辣地挂在半空中,烤得侯府那几块青砖地直冒烟。
东院厨房里更是热得像个蒸笼。
“哎哟我的天呐,这鬼天气,是要把人烤成肉干不成?”
青竹一边拿着蒲扇拼命扇风,一边拿另一只手去够案板上的黄瓜,“小姐,您就别在里头待着了,这一会儿功夫,我看您额头上都起了一层细汗。这碗凉茶我给您端出去,您快去月亮门那边透透气。”
沈清辞把手里切好的几片柠檬丢进瓷碗里,看着青竹那一脑门子的汗,笑了笑:“得嘞,那就劳烦咱们青竹大管家了。”
“您就别拿我打趣了。”
青竹把那碗凉茶递到沈清辞手里,顺手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鬓角,“那地方刚才我看过了,今儿个日头正,也就是那边还能有点风。”
沈清辞端着碗,慢悠悠地从厨房晃出来。
一出门,热浪扑面而来,激得她眯了眯眼。她顺着廊下走,避开了正午那直射下来的毒日头,径直往月亮门那边去。
月亮门那儿,如今可是大变样了。
去年九月种下的两棵桂花树苗,那是细得跟筷子似的两根杆子,风一吹都要晃三晃,还得靠竹架子在旁边撑着腰。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俩小东西能在侯府这复杂的土里扎下根来?
这一晃眼,十个月过去了。
沈清辞走到月亮门下,脚步一顿。
眼前的两棵树苗已经窜到了齐腰高。那主干粗了一圈,皮色也从当初的嫩青转成了现在的深褐,看着就硬气,不用那竹架子撑着,也站得稳稳当当。
更要紧的是那树冠。
原本光秃秃的枝条,如今已经撑开了约莫两尺宽的荫。叶子浓绿浓绿的,一层压着一层,密不透风,在正午的大太阳底下,硬生生在树根周围投下了一小片实实在在的阴影。
沈清辞往那树荫底下一站,大半个身子立刻就被遮住了。
“呼……”
她长出了一口气,那种被暴晒的焦灼感一下子退了大半。
这树荫虽然不算大,但挡一个人是绰绰有余了。她端起碗,抿了一口凉茶,薄荷和甘草的味儿顺着喉咙一路凉下去,整个人都跟着舒坦了。
“叮铃——”
头顶上一声脆响。
七月的热风穿堂而过,那串挂在门楣“常安”二字下面的铜风铃被风一推,铜片儿撞在一块儿,发出一声清凌凌的动静。
沈清辞抬头看了一眼那风铃。
铜色在透过树叶的碎光里晃得人眼晕,铃舌是个叶子形状的,正随着风往铜壁上一碰一碰的。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地。
那两棵树的影子安安静静地铺在地上,边缘随着风微微晃悠。这影子比之春天那会儿那一丢丢可怜巴巴的细线,如今已经是一团能圈住人的墨色了。
“小姐!”
青竹从屋里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拿着那把大蒲扇,远远地冲她喊,“您怎么站那儿去了?那是风口,仔细吹着头风。”
沈清辞把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晃了晃空碗,冲着屋里的人扬了扬下巴:“不热。这儿有树荫,凉快着呢。”
青竹狐疑地看了看那两棵树,又看了看沈清辞,从廊下跑了过来。
跑到跟前,她往那树底下一站,眼睛顿时亮了:“哟!我去,这树长得这么快了?刚才在屋里看还不觉得,这一站底下,嘿,还真挡得住日头!”
“那是。”
沈清辞把空碗递给她,“去年九月种的时候还是两根细枝,谁能想到今年七月就能遮阴了。这十个月的功夫,没白费。”
青竹接了碗,又拿扇子给沈清辞扇了两下:“那是自然,这可是小姐您亲自盯着长大的。别说,有了这两棵树,这月亮门看着都不那么空荡了,再加上那风铃……”
她说着,伸手想去碰那最低的一根枝条,被沈清辞拿眼睛一瞪,手又缩了回去。
“我不动我不动。我就看看。”
青竹嘿嘿一笑,“小姐,这树长势这么好,是不是也预示着咱们侯府往后也是这样,根深叶茂的?”
沈清辞听着这吉利话,嘴角弯了弯:“借你吉言。不过眼下嘛,也就是能让我们躲个懒,喝碗茶的功夫。”
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了,碗送回去吧。我也该回屋躺会儿了,这大中午的,也没谁像咱们这么闲。”
沈清辞转身往正屋走,青竹捧着碗跟在后头。
走到门口台阶那儿,沈清辞步子一顿,没直接进去,而是回了个头。
月亮门下,那两棵桂花树的影子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晃了晃。
“叮铃——”
风铃又响了一声,那声音在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清脆,像是给这安静的中午敲了个句号。
沈清辞收回视线,脚尖一转,跨进了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