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这日头毒得有些不像话。
外头的知了像是叫疯了,一声叠着一声,把整个侯府都叫得蒸腾腾的。青砖地晒得发白,一眼看过去,空气里都像是浮动着一层热浪,人还没走出去,光是看着那亮得刺眼的光,身上就先起了一层汗。
东院月亮门这边倒是难得的一块清凉地。
两棵桂花树苗如今已经长开了,齐腰高的主干挺得笔直,树冠撑得像把小伞。两棵树的枝叶在半空中交错着,投在地上的阴影连成了一片,把那原本晒得滚烫的青砖地遮得严严实实。
沈清辞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树荫底下,跟前放着个大的粗瓷盆,里头堆着刚从地里摘下来的两斤紫长豆。
她手里动作没停,大拇指一掐,“啪”的一声脆响,豆角两头断了下来,顺手把那根老筋撕得干干净净,往盆里一扔。
这活儿是个磨性子的,但沈清辞做得挺顺手。
这几天皇后那边没了动静,李延也没了声响,整个侯府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带着这择菜的功夫,都觉得是种难得的清闲。
“叮铃——”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响。
风铃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铜舌碰在铜壁上,声音清凌凌的,把这闷热午后的瞌睡虫都赶跑了几分。
沈清辞抬头看了一眼那铃铛,目光顺势落在旁边那棵树的枝梢上。
叶子绿得发黑,长得极厚实。在那几根新抽出来的枝条顶端,有几个极细微的凸起,颜色是那种嫩嫩的浅绿,看着像是个还没张开的小包,鼓鼓囊囊地藏在那儿。
她盯着看了两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折手里的豆角。
脚步声从西院那边传了过来。
不急不缓,踩在砖地上听着清楚。
沈清辞头也没抬,手里的紫长豆“啪嗒”一声断了头:“今儿回来得早?未时还没过呢。”
谢临渊没应声,径直走到了树荫底下。
他身上还穿着公服,大概是一路走得急,额头上带了点薄汗。他也没嫌弃地上有灰,长衫下摆一撩,就在沈清辞旁边两尺远的地方蹲了下来。
“衙门里今日事少,魏明达在那儿顶着,我就先回了。”
他说着,伸手从盆里捞了一把豆角放在膝盖上,两只修长的手捏住豆角两头,稍微一用力,“啪”的一声,断得干脆利落。
“哎哟,行啊。”
沈清辞斜眼瞥了他一下,笑了一声,“我还当谢侯爷这双手只会拿笔杆子,没想到择菜也挺利索。”
“以前在老家,这活儿没少干。”
谢临渊手上动作没停,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盆里,发出一声闷响,“那时候家里院子大,种的豆角一架一架的,吃都吃不完。到了夏天,我和我娘就坐在屋檐底下择,择满一盆就拿去井水里镇着,晚上炒肉吃。”
沈清辞听着,手下的动作慢了些:“你还会这个?那看来今晚这顿肉,是有功之臣做的了。”
“那是自然。”
谢临渊把手里最后那一根豆角择完,抬头看了一眼她,“这树长得不错。比刚种那会儿壮实多了。”
“那是,吃好喝好,还能不长?”
沈清辞把盆里的豆角拢了拢,把那些断头断尾的扫到一边,“去年九月种下的时候还是两根细杆子,风一吹都要倒,还得拿竹竿子在旁边撑着。今年七月,你看这树冠,都能遮阴了。”
她顿了顿,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碎发,“日子过得快,这一晃,十个月都有了。”
“嗯。”
谢临渊应了一声。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棵桂花树的枝梢上。那几个浅绿色的小凸起在风里微微颤着,看着不起眼,却透着股子劲儿。
“秋天快到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清辞手没停,又拿起一根豆角:“我知道。日子记得清清楚楚。再过半个多月,就该立秋了。”
“这树快开花了。”
谢临渊伸手指了指那枝头的凸起,“看见没?那是花苞。虽然还没显色,但形状已经有了。”
沈清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眯了眯眼:“这就能看出来了?我当是叶子呢。”
“叶子是扁的,这是圆鼓鼓的。”
谢临渊收回手,把择好的一把豆角放进盆里,“秋天的时候,这棵树应该能开几朵。头一年的花,开不了多少,但香味儿肯定足。”
“能开就行。”
沈清辞看着那几个小包,眼神软了几分,“今年开几朵,明年就能开一片。养树嘛,急不得。只要根扎稳了,往后一年比一年好。”
她把盆里的豆角稍微整理了一下,紫莹莹的一盆,看着就喜人。
“有了花,就能泡茶了。”
谢临渊看着那树影在地上晃悠,语气随意,“我记得有人说过,要请我喝第一茬桂花茶。”
沈清辞手底下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眼皮,看了谢临渊一眼。
这会儿日头偏西了一点,透过树叶缝漏下来的光斑打在他侧脸上,照得他脸上的线条看着没那么冷硬了,带着点家常的味道。
“我记得。”
沈清辞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起那满满当当的一盆豆角,站起身来,“秋天开了花,第一茬摘下来给你泡茶。这事儿我记着呢,忘不了。”
谢临渊还蹲在树荫底下,见她站起来,也跟着拍了拍手,站直了身子。
“我也记得。”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快得像是风一吹就散了,但确实是笑了。
“那就等着看。”
沈清辞端着盆,转身往厨房那边走,“我去把这豆角洗了,让青竹切点肉片炒了。你既然回来了,也别在那干站着,去把桌子摆摆,把那坛子老酒拿出来。”
“得嘞。”
谢临渊应了一声,语气里带了点轻快。
他站在月亮门下,看着沈清辞端着盆走进屋檐下的阴影里。
头顶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叮铃”,在七月末的午后,脆生生地荡开了。
树影在地上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
沈清辞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渊还站在那树荫底下,背对着日头,身后的影子拉得老长,和那两棵树的影子融在了一块儿。
她没说话,只是端紧了手里的盆,脚尖一转,跨进了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