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案结束后的第二周，林子川的感官基本恢复了。
味觉还有点迟钝，吃什么都觉得淡，但医生说正常，慢慢会好的。触觉已经完全正常，摸东西能感觉到凉热软硬。嗅觉和听觉也没问题了，他甚至能隔着两条走廊，闻见食堂里炖的排骨汤。
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整理顾沉舟案的卷宗，电话响了。
赵厅长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很急。
“林子川，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子川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
赵厅长的办公室在六楼。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里面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李勇，另一个不认识——四十多岁，穿便装，脸色严肃。
赵厅长指了指那个陌生人。
“这位是省厅的联络员，刚从边境回来。”
联络员点点头，开门见山。
“林组长，我们在缅甸的线人传来一个消息。有一个自称陈国栋的人，通过当地华侨联系到我们，说他是‘新世界’组织的中层管理人员，掌握‘校长’的真实身份和核心成员名单。”
林子川的手微微攥紧。
“他在哪？”
联络员说。“缅甸边境，一个小镇上。他说他处境很危险，被组织的人追杀。要求我们提供保护，他愿意回国作证。”
李勇在旁边说。“靠谱吗？”
联络员摇头。
“不确定。但他能说出很多‘新世界’的细节，包括顾沉舟、秦岭、董天成的名字和关系。不像是假的。有些细节，不是组织内部的人不会知道。”
赵厅长看着林子川。
“你怎么看？”
林子川想了想。
“我亲自去接他。”
赵厅长愣了一下。
“太危险。”
林子川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是抓住校长的唯一机会。”
他顿了顿。
“如果是假的，我也要去确认。”
赵厅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小心点。需要什么直接说。”
第二天凌晨，林子川带着李勇和四个特警，登上了飞往边境的飞机。
飞机上，李勇问他。
“林哥，你信那个陈国栋？”
林子川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云海，脑子里想的全是顾沉舟最后那句话。
“他比我更聪明，更冷酷。”
如果陈国栋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份名单真的存在……
那就离校长近了一步。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联络员在机场等着，带着他们上了一辆越野车。
车在夜路上开了四个小时，穿过一个又一个边境小镇，最后停在一个叫不出来名字的地方。
联络员指着远处一片零星的灯火。
“就在那边。那个小镇。但进不去。”
林子川说。“为什么？”
联络员说。“组织的人也在找他。镇子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我们一进去，就会被发现。”
林子川想了想。
“他从哪联系我们？”
联络员说。“镇子东头有一个华侨开的杂货铺，他每隔几个小时会去一次，通过那边的卫星电话联系我们。”
林子川看了看手表。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联络员说。“两个小时后。”
林子川说。“那我们现在过去。”
两个小时后，他们摸进了那个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破旧的木屋和杂货铺。路灯坏了大半，到处黑漆漆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草木灰的气息。
他们摸到东头那家杂货铺。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林子川推门进去。
铺子里很乱，货架上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油盐酱醋、香烟、电池、塑料玩具，什么都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
“你们是……”
林子川亮出证件。
“警察。陈国栋呢？”
老头刚要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枪声。
“突突突——”
子弹打在木门上，打得木屑飞溅。林子川一把把老头按倒在地，特警们冲出去还击。
枪战持续了不到三分钟。等枪声停下，外面的巷子里倒着几个黑衣人，但还有几个跑了。地上有血迹，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李勇冲进来。
“林哥！陈国栋在后面的仓库里！受伤了！”
林子川跟着他跑到后面仓库。
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地上，捂着腿，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穿着脏兮兮的衬衫，脸上全是汗和灰，看见林子川，眼睛一下子亮了。
“警察！救我！他们要杀我！”
林子川蹲下，看了看他的伤口。子弹擦过大腿，没伤到动脉，但血流了不少。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血。
陈雨婷不在，只能就地急救。一个特警拿出急救包，给他止血包扎。
陈国栋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没喊出来。他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林子川看着他。
“陈国栋，你说的名单，在哪？”
陈国栋喘着粗气。
“在我脑子里。我需要安全的地方，才能写出来。”
林子川沉默了一秒。
“带他走。”
回程的路上，陈国栋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失血让他虚弱，但还没到昏迷的程度。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慢。
车颠簸着往前开，他睁开眼，看向林子川。
他开口了。
“林警官。”
林子川看着他。
陈国栋说。“校长就在你们系统内部。而且职位很高。”
林子川的手微微攥紧。
“你怎么知道？”
陈国栋说。“我在组织里待了八年。所有的核心决策，都是他在遥控。每次他下达指令，用的都是加密邮件。但有一次，我偶然看到邮件的抬头——”
他顿了顿。
“发件人，用的是省厅的内部邮箱。”
林子川的呼吸停了。
省厅内部。
和郑渊日记里写的一样。
和父亲查到的真相一样。
“你那份名单，有他的名字吗？”
陈国栋说。“有。但只有我知道。我需要安全的地方，才能写出来。”
林子川没有再问。
车连夜往回开。
天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省城。
陈国栋被安置在省厅的秘密羁押室里。单独的房间，二十四小时监控，饮食由专人负责。进出的人都要登记，钥匙只有赵厅长和李勇有。
林子川站在羁押室外面，隔着那扇铁门，看着里面。
陈国栋躺在床上，睡着了。他的腿包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是有点白，但呼吸平稳。嘴唇干裂，眼窝凹陷，看起来很疲惫。
李勇走过来。
“林哥，你说这个陈国栋，能信吗？”
林子川没有说话。
他想起顾沉舟落网前说的那些话。想起秦岭死前那个眼神。想起母亲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校长。
他就在身边。
他盯着那扇铁门，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那个叫陈国栋的人，会不会也像顾沉舟一样，在某个深夜，突然死在羁押室里？
他转过身，对李勇说。
“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盯着。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李勇点点头。
林子川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然后他转身，走进走廊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