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这日头依旧毒辣得很,虽然立秋就在眼前,但这股子暑气却像是没处撒野的泼皮,死死赖在地上不肯走。
御史台的青砖地被晒得发白,走在上面都觉得脚底板发烫。
谢临渊刚从衙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公文,还没走到签押房,就看见魏明达抱着两摞卷宗,满头大汗地从廊下冲过来。
“大人!大人您这是去哪了?”
魏明达跑得急,到了跟前还喘着粗气,额头上那层汗珠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宫里头来人了,刚走,送来的这旨意,说是……说是要动真格的了。”
谢临渊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怀里抱着的东西上:“圣旨?”
“那是抄件,正本刚才咱们大人已经供起来领了。”
魏明达把怀里的一摞卷宗往上托了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天呐,这可是大事。三司会审,这回是真要把那最后一块板给钉死了。”
谢临渊伸手拿过最上头那卷明黄色的抄件,展开。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那是皇帝亲笔批红的。
“太傅案余孽未清,皇后李氏伪造通敌信、诬陷忠良,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定于八月十五正式开庭。谢临渊乃太傅遗孤,列为直接受害人,出庭作证。”
谢临渊的目光在“直接受害人”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这几个字,以前是根本不敢想的。
那是贴在太傅府门口的耻辱柱,谁提谁都要绕着走。如今却成了翻案的最硬那一块砖。
“终于来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大喜大悲,反倒像是一块石头落地,砸了个坑,踏实了。
魏明达在一旁拿袖子擦了擦汗,挤眉弄眼地说:“大人,这算最后一战了。打完这一仗,太傅府那边的烂摊子就能彻底结了。您这顶乌纱帽戴得也能更稳当些。”
谢临渊把抄件合上,手指在封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
“算。”
他看向午门外那片被烈日烤得扭曲的空气,“打完这一仗,太傅府的事就彻底结了。以后……就没什么太傅案了。”
魏明达点了点头:“得嘞。那我这就去通知大理寺和刑部那边,把这案子给排上号。八月十五,嘿,这日子选得好,中秋佳节,正好团圆。”
谢临渊没接这个话茬,转身回了签押房。
这一下午,御史台里头都在忙活这事儿。
到了傍晚,日头终于收敛了那股子狠劲,往西山头靠去。
侯府月亮门下,那两棵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像是在地上画了两道墨痕。
沈清辞站在门洞里,背着手,目光落在那串铜风铃上。风铃没响,连叶子都没怎么动,傍晚的风还没透进来。
“小姐。”
青竹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来,“晚上吃焖面,还是炒饭?”
“焖面吧。”
沈清辞随口应了一句,“多切点肉丝,这两天谢临渊在衙门里跑断腿,得补补。”
“好嘞!”
青竹缩回头去了。
没过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沈清辞没动,依旧站在那片阴影里,直到谢临渊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的另一头。
他穿着一身圆领青衫,手里拿着个折扇,虽是大热天,却并没有怎么挥动,只是那么垂在身侧。
看见沈清辞站在那儿,谢临渊步子没停,径直走了过来。
沈清辞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门洞的一半位置让了出来,那是给他留的道儿。
“旨意下了?”
她开口问,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问今晚吃几碗饭。
“下了。”
谢临渊穿过月亮门,在门洞里停了一瞬,那是风铃正下方的位置,“八月十五,三司会审。我是直接受害人,要出庭作证。”
沈清辞点了点头:“我听说了。这次你是站在台前的。”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以前咱们都是在底下挖坑埋线,这回是你坐在堂上,指着那摞证据说话。不是坐在旁听席上的看客了。”
谢临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微光。
“你会在吗?”
他问。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自然在。公堂那个地方,我又不能坐你旁边。但我会在偏厅等着,就跟上次一样。”
上次是北境的捷报,这次是京城的终审。
“偏厅也好。”
谢临渊把折扇展开,轻轻扇了两下,“只要知道你在后头,我这心里就能稳当些。这案子拖了太久,从太傅府被抄那天算起,这账本都快翻烂了。”
“翻烂了也得算。”
沈清辞语气硬了几分,“不算清楚,这日子就没法过安稳。八月十五,我去偏厅听着,等你出来。”
谢临渊合上折扇:“好。”
两人进了院子,那棵桂花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风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晚饭吃的是豆角焖面,火候正好,面条吸饱了汤汁,一筷子下去全是肉香。
吃完饭,天彻底黑透了。
沈清辞回了书房,点亮了灯。
她从书架最里层摸出那本蓝皮的暗册,翻开。书页有些发旧,带着一股子陈年的墨香。
翻到“太傅案”那一页,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年查到的线索、人证、物证,还有那些已经断了线的棋子。
每一笔都是一个坑。
她提起笔,蘸了蘸墨,在页面最末尾,添了一行字:
“承安十三年八月初二,圣旨下。八月十五三司会审皇后。谢临渊出庭作证。我在偏厅等。”
写完,她吹干了墨迹,合上册子。
那封圣旨的抄件还在桌上放着。
沈清辞把暗册塞回书架深处,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头的风已经凉了一些,月亮门那串风铃在夜风里“叮铃”响了一声,像是给这即将到来的秋天打了个招呼。
她站了片刻,看着院里那两棵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动,然后伸手,“咔哒”一声,把窗户重新关严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