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离三司会审就剩两天。
御史台的签押房里,那股子燥热还没散尽,哪怕窗户外面支了冰盆,屋里也还是像蒸笼一样。
魏明达把那摞刚整理好的卷宗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扬起一小股灰尘。
“啧,怎么觉着还是不对劲。”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大人,咱们这证据链都理了三遍了。伪造书信是有的,诬陷太傅也是有的,连灭口证人的供词都齐了。可我这一条条对下来,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谢临渊坐在他对面,手里正拿着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墨迹。
“空在哪?”
“就空在‘意图’这两个字上。”
魏明达翻开卷宗倒数第二页,指着那空白的一行,“咱们有证人说皇后让他销毁东西,可那是口供,是孤证。若是到了堂上,皇后那边的死硬派咬死说这是证人被刑讯逼供瞎编的,咱们虽然能赢,但赢不够彻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若是能有一份皇后亲笔签发的销毁指令……那才是真的把她嘴给堵死了。这叫主观恶意,板上钉钉。”
谢临渊把帕子折好,放在案角。
“这东西不好找。皇后这人谨慎,这种要命的东西绝不会留底。”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魏明达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那咱们就只能拿着手里的这些去打这一仗了。虽说也够她喝一壶的,但总归……”
“总归不够痛快。”
谢临渊接了一句。
他站起身,把那摞卷宗合上,“今晚我再回去过一遍私邸那边的底档。明日一早,咱们最后定稿。”
回了侯府,天色已经擦黑了。
东院的书房里亮着灯。
沈清辞正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在翻。那是之前从六指郎中那儿拿来的青蚨资产册,她这两天一直在看。
见谢临渊进来,她没抬头,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御史台那边怎么样?定稿了?”
谢临渊走到桌案对面坐下,摇了摇头:“魏明达说少个钉子。皇后销毁证据的亲笔指令。这东西要是能找出来,她就翻不了身了。”
“销毁指令?”
沈清辞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谢临渊脸上,那眼神里透着点琢磨的意思,“你是说,那种写在纸上,盖着章的东西?”
“对。”
谢临渊点了点头,“但这东西估计早就烧成灰了。皇后没那么傻。”
“未必。”
沈清辞合上了手里的资产册。
她伸出手,在封底那页的边缘摸了一下,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停住。
“你知道六指郎中这人有个什么毛病吗?”
她忽然问了一句。
谢临渊一愣:“什么?”
“这人惜命,还爱留后手。”
沈清辞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有点冷,“他在账册上记账,从来都是只刻痕,不写墨。遇上要紧的大事,他更是习惯把东西藏在书脊里。这册子我翻了三遍,光看字了,刚才突然想起来,这书脊是不是有点太厚了?”
谢临渊眼神一凝。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薄薄的小刀,递了过去:“试试。”
沈清辞接过刀片,左手按住册子,右手刀尖轻轻沿着书脊的折缝处划了一下。
“嘶——”
纸张裂开一道细细的口子。
沈清辞手腕一转,刀尖挑起一层薄薄的衬纸。
果然,在那层衬纸下面,夹着一条折得细细的旧纸条。
书房里静得吓人,连外头的蝉鸣声好像都隔了一层墙。
沈清辞用刀尖把那纸条挑出来,放在桌面上,展开。
纸张泛黄,字迹却是清清楚楚的。
“太傅案相关往来信件,自即日起全部销毁。凡经手人不得留存底稿。违者同罪。”
落款处,是一枚鲜红的私印,那是只有皇后宫里才有的样式。
日期,正是太傅案案发后的第三日。
谢临渊盯着那张纸看了几息。
他没伸手去拿,只是看着上面的字迹,像是看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这一份递上去。”
他的声音有些沉,“皇后再无自辩余地。销毁指令、伪造信件、灭口证人、私建情报网——四罪齐全。这一刀,直接捅穿心肺。”
沈清辞把那纸条推到他面前:“那就当它存在过。”
谢临渊伸出手,两根手指夹起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小心地放进早已准备好的证物袋里。
“齐了。”
他把证物袋夹进案卷的最末页,合上卷宗,修长的手指在深蓝色的封面上按了一下。
这一按,像是给这长达数年的旧案,落了最后一把锁。
这一晚,谢临渊没再说话,只是坐在桌前,把那本卷宗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沈清辞也没再问。
她起身去了趟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莲藕排骨汤进来。
“多少吃点。”
她把碗往桌角一放,“明天还得去衙门,别到时候人没倒,你自己先饿晕在堂上。”
谢临渊闻到那股肉香,这才抬起头。
“你也还没吃。”
“我晚点吃。”
沈清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喝汤的声音。她没回头,伸手把门帘子掀开,一步跨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