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厅的门今天开得格外大，两扇朱红大门敞着，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积压的陈年旧账一口气吐干净。
厅堂里头，气氛比外头的秋老虎还要燥。
正堂上坐着三位大人物。大理寺卿杨逢春居中，刑部尚书在左，都察院左都御史在右。这三位往那一坐，哪怕是平时最跳脱的官员，这会儿也不敢大声喘气。
底下两旁站了八名差役，手执水火棍，一个个绷着脸。书吏六人，分列左右，笔和纸都备好了，只等着记。
旁听席上黑压压坐了二十来号人，都是各部司的官员，还有几位宗室的老王爷。没人交头接耳，都盯着堂正中的那个位置。
谢临渊就坐在那儿。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朝服，腰背挺得笔直，面前放着个矮几，上面摊开着一摞案卷。他全程连眼皮都没往旁听席上撩一下，视线只落在堂上三位主审官和眼前的纸页上。
“带证人。”
杨逢春声音沉稳，中气十足。
差役领命，转身去了侧门。
不一会儿，六指郎中被带了上来。
这人早就没了当初在暗桩网里的威风，走路有些拖沓，到了堂上，“扑通”一声跪下。
“报上名来。”刑部尚书问。
“草民……草民赵有财。”
“把你那套事，再从头说一遍。”杨逢春敲了敲惊堂木，“记住了，半个字也不许藏。”
六指郎中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一眼谢临渊，又赶紧低下头去。
“是。那是太傅案发前一年的秋天。皇后娘娘……不，是废后李氏，通过宫里头的太监找到了草民。那是头一回见面，在城西那个破庙里。”
他这回是真豁出去了，把这三年多的老底全抖落了出来。
“第二年二月，伪造的那封通敌信，是草民亲手做的旧。用的纸是北境那边特供的粗纸，墨里头掺了陈年的灰，印泥也是照着太傅府的样式拓的……”
“信做好了怎么入的档？”都察院左都御史问。
“走的兵部角门，有个叫刘三的库管，收了五十两银子，给塞进去的。”
六指郎中一边说，一边伸出那根多出来的手指擦汗，“后来那十二万两银子，也是李氏让草民经手的。走的青蚨账目，分三批送进了城外的别院。”
他说得细，时间、地点、经手人，一个个名字蹦出来，听得堂上几位大人脸色越来越黑。
“完了？”
“完了。”六指郎中趴在地上，“草民不敢有半句虚言。”
“退下。”
杨逢春挥了挥手，示意差役把人带下去，“带下一个。”
这回上来的是秋霜。
她今儿没穿丫鬟的衣裳，换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脸色有些白，但步子迈得挺稳。
到了堂中，她跪下磕了个头：“民女秋霜，见过各位大人。”
“你又是怎么卷进去的？”刑部尚书问。
秋霜吸了口气，声音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民女原本是宫里的宫女，后来被李氏选中，送到了侯府当差。她手里捏着民女的妹妹秋露，说是要民女盯着侯夫人，若有异动，就杀了妹妹。”
“那你做了什么？”
“传消息。把侯府里的事，哪怕是一顿饭吃了什么，都往外传。”
秋霜说到这，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后来……后来事情败露，李氏怕民女把事情捅出去，就让人对秋露下了手。那是为了灭口，也是为了封民女的嘴。”
厅里静了静。
“我妹妹替她挡了一刀，最后被扔进了护城河。”
秋霜咬着牙，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民女在侯府这么久，李氏从来没把我们要当人看。在她眼里，我们就是几把好用的刀，锈了就扔，断了就折。”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偏厅里，沈清辞隔着那道珠帘，听着外头秋霜的声音，手里捏着的帕子紧了紧。
她看不见堂上的情景，但能听见那沉默的重量。
接着是江南小吏的后人，还有那个北境的老侍卫，一个个上去，把当年的旧事拼得严丝合缝。
日头一点点西斜，正厅里的光线暗了些。
“呈物证。”
杨逢春的声音再次响起。
谢临渊伸手，从面前的案卷最末页，取出那个证物袋，双手呈上。
差役接过来，转递给堂上。
那是最后一张纸。
那张从资产册书脊里拆出来的“销毁指令”。
三位主审官传阅了一圈。杨逢春看着上面那枚鲜红的私印，眉头皱得死紧。
“书吏何在？”
“在。”
“拿去，核验笔迹。”
书吏捧着那张纸，又拿出一摞皇后以前的朱批存档，对着光比对了半天。
“回大人，”书吏跪下回话，“字迹同气连枝，落笔力度一致，印鉴更是分毫不差。确是李氏亲笔无疑。”
刑部尚书听完，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
他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堂下，“伪造通敌信、诬陷忠良、灭口证人、销毁证据。这四条罪状，每一条都是铁打的事实。此证一出，这案子，再无翻案余地。”
谢临渊坐在证人席上，听着这话，神色依旧没什么波动。
他只是把手收回袖子里，轻轻握成了拳。
“大人，”杨逢春转头看向谢临渊，“谢大人，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谢临渊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没有。证据确凿，足以定谳。”
“好。”杨逢春提笔，在面前的空白卷宗上重重落下一笔，“今日庭审暂歇，明日再议刑律条款。”
“退堂！”
一声惊堂木拍下，声音脆生生的，震得大厅里的灰尘都仿佛抖了三抖。
谢临渊整理了一下朝服的下摆，弯腰去拿案卷。
沈清辞在偏厅里听着外头那阵动静，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推开那扇半掩的小门，准备去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