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的动静都能听见。
八月十六,这是最后一天。
堂上坐着的还是昨天那三位主审官,大理寺卿杨逢春居中,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分列左右。只不过今日,他们面前放的不是待审的卷宗,而是已经盖了刑部大印和都察院核验红戳的定谳文书。
底下没有证人,没有跪成一排的犯人,只有谢临渊一人,仍旧穿着那身深色朝服,站在堂中。
“啪!”
惊堂木这一下敲得极重,震得人心头一跳。
杨逢春展开了面前那本厚厚的文书,声音洪亮,不带半点磕巴,一字一句砸在青砖地上。
“三司会审,兹事体大。经两日核查,人证物证具在,铁证如山。现宣读合议结论——”
谢临渊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明黄色的文书上。
“废后李氏,四罪俱成。”
“其一,伪造通敌书信。李氏指使奸人伪作太傅手书,混入兵部档房,构陷忠良。”
“其二,诬陷太傅。以此伪证,诬太傅府谋反,致太傅含冤而死,家破人亡,罪不容诛。”
“其三,销毁证据。案发后第三日,李氏亲笔签署指令,销毁往来信件,意图死无对证,手段阴毒。”
“其四,私建情报网。利用青蚨行网,刺探情报,贪墨银两,合计十二万两之巨,目无国法。”
杨逢春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念道:“判:李氏革去所有封号,去皇室宗籍,终身幽禁冷宫,非诏不得出。此判即日生效,永不翻案。”
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几条罪名,每一条都是要掉脑袋的大罪。能留条命在冷宫里耗着,已经是皇帝最后的仁慈。
谢临渊没说话,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杨逢春翻过一页文书,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威严:“关于太傅府一案……”
谢临渊搭在袖子里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太傅谢公,蒙冤数载,今朝平反。所有被抄没之财产,含太傅府宅邸、京郊八百亩田产、库房银两及府中旧物,悉数返还。”
“悉数返还。”
这四个字钻进耳朵里的时候,谢临渊只觉得一直压在胸口那块看不见的大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那是太傅府几代人的心血,是那个被烧得只剩框架的家最后的痕迹。东西回来了,这案子才算是真的结了。
“由太傅后人谢临渊全权接收,即日办理交接文书。”
杨逢春合上文书,目光落在谢临渊身上,“谢临渊,你可有异议?”
“臣谢临渊,谢主隆恩。谢三司明断。”
他撩起衣摆,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个头。
那额头碰在硬砖地上的声音,听着有些沉,也有些实。
“退堂!”
随着这一声令下,大理寺正厅的门重新打开。外头的光亮一下子涌进来,把堂上那点阴霾冲散了不少。
谢临渊站起身,没再看那堂上的三位大人,转身往侧门走。
穿过那条长走廊的时候,他步子迈得稳,每一步都踩得实。
偏厅的门半掩着。
沈清辞就站在门里头,身子侧对着门框,手里没拿东西,也没像昨天那样坐着。她显然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特意站起来等着。
她没有走出来,也没有迎上去说什么“恭喜”之类的废话。
谢临渊走到门口,脚步没停,只是在经过那扇门的时候,偏过头,往里看了一眼。
沈清辞也正抬着眼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没说话。
判了。
还了。
这就够了。
谢临渊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脚步没停,径直穿过了走廊。沈清辞隔了两步,跟在他后头,也走了出来。
大理寺大门外头,今天的日头很好。
已经是八月十六了,那股子秋老虎的燥热劲儿退了不少,风吹在身上,带着点爽利的凉意。
台阶下的青石板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叫卖秋梨,车轱辘压过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谢临渊站在台阶最高处,看着外头那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街道,眯了眯眼。
沈清辞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
“走吧。”
谢临渊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股卸下重担后的松弛,“回府。这大理寺的门槛,以后不用常踩了。”
“嗯。”
沈清辞应了一声,抬脚走下第一级台阶,“那往后,就走正门。”
谢临渊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迈开步子,稳稳当当地踩着午后的日头下了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