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侯府里的那两棵桂花树叶子更绿了些,只是花苞还是那几个小凸起,没见怎么长。
日头偏西的时候,秋霜从外头进来了。
她今儿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衣,手上也没戴什么镯子,看着比以前更利索了些。走到东院月亮门那,她脚步放轻了,隔着那层帘子,没敢直接跨进去。
“夫人。”秋霜低声唤了一句。
沈清辞正坐在廊下翻着那本暗册,听见动静,手里没停,只抬了抬眼皮:“回来了?进来说。”
秋霜这才掀了帘子进来,走到沈清辞跟前,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这是今儿下午刚传出来的。”
秋霜把纸条递过去,“冷宫那边的新看守是个熟人,刚调过去没两天。这是他趁着交接班的时候递出来的最后一条信儿。”
沈清辞接过那纸条,没急着展开,而是先看了秋霜一眼:“她怎么样?”
“自打判决下来,从栖梧宫挪进冷宫那破屋子,她就一直坐在窗边。”
秋霜抿了抿嘴,像是在回忆那看守说的话,“没哭也没闹,甚至连那个‘冤’字都没喊一声。就那么干坐着,看着外头的那片天。看守说,那模样看着不像是个废后,倒像是个……木头人。”
沈清辞手指轻轻摩挲着纸条的边缘:“那是心死了。”
“后来听说,她是听了判决里‘终身幽禁’这几个字。”
秋霜叹了口气,“听完那话,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看守都以为她要犯病了,结果她就只动了动嘴唇,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沈清辞展开了手里的纸条。
那纸条上没写别的,就写着三个字,墨迹有点晕,但这三个字却写得清清楚楚——
“他赢了。”
沈清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
笔锋很利,像是刻在纸上的。
“他赢了。”
她低声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在咀嚼这其中的滋味,“她指的是谢临渊。”
“是。”
秋霜点了点头,“看守说,说完这三个字,她就再也没开过口。不管是送饭还是送水,她都没反应,就那么坐着。”
秋霜说完,抬头看了看沈清辞,犹豫了一下:“夫人,这话……要告诉谢大人吗?”
沈清辞把那纸条重新折好,合在掌心里。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了。”
“为什么?”秋霜有些不解,“这好歹也是她最后一句……”
“这句话,是她对自己说的。”
沈清辞把纸条随手放在桌案上,语气淡淡的,“她那是认输,也是给自己个台阶下。谢临渊现在忙着清点太傅府返还的旧产,正经事一堆,没必要拿别人的一句认输去扰他的心。”
她看向秋霜,目光平静:“他赢了这事,他自己知道。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赢在哪。”
秋霜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这线就算是断了?”
“断了。”
沈清辞应了一声,“那个看守既然调走了,这路子也就绝了。断就断了,她如今在冷宫里,那个地界,不需要再用线去盯着了。”
“得嘞。”
秋霜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大包袱,“反正这差事也是提心吊胆的,断了也好。那奴婢先下去了,去厨房看看晚上的火候。”
“去吧。”
沈清辞挥了挥手。
等秋霜走了,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天色暗得很快,外头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也没风,不知怎么就响了。
沈清辞伸手拨亮了桌上的灯。
她拿起那本暗册,翻开到了“皇后”那一页。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年的线头,如今看来,每一条都像是一根白发。她提起笔,在页码的最末尾,找了个空地,添了一行字。
“承安十三年八月二十日。皇后最后一句话:‘他赢了。’未转告谢临渊。”
写完,墨迹还没干。
她吹了吹,合上册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算是彻底封档了。
沈清辞站起身,推开椅子,往月亮门那边走了两步。
外头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发白。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个沉睡的人。
她站在门洞下,伸手够着头顶那串风铃。
手指碰到那冰凉的铜管,稍微拨弄了一下。
“叮——”
声音清脆,在八月末的夜色里散开,听着有点凉意。
沈清辞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被拨弄过的铃铛,转身往回走。
“明儿个让青竹把书房的窗户糊严实点,天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