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晌午刚过,侯府门口就来了一辆板车。
没挂什么显眼的旗号,也没敲锣打鼓,就是一辆看着有些年头的黑漆板车,上头堆着三四个樟木箱子,角上包着的铜皮都磨得泛了白。
青松正站在门口候着,见车停稳了,连忙招呼了两个小厮过来搭手:“慢着点,这可是太傅府的老物件,磕不得。”
“得嘞,哥几个都看着点呢。”
那几个小厮也是伶俐,手脚轻快地把箱子卸了下来,一路抬进了前院。
谢临渊刚从衙门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就站在院子当中的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也没让人把东西直接抬进库房,而是让人把箱子落地,直接开了锁。
“打开看看。”
他低声说了一句。
青松弯腰,扣住箱盖上的铜扣,“啪嗒”一声掀了开来。
一股陈旧的纸墨味儿混着樟木的香气扑面而来,不算难闻,倒是挺让人心里踏实。
第一箱全是书。
不是什么孤本珍本,就是些太傅生前爱看的兵书和前朝游记。书皮子都已经泛黄了,边角卷得厉害,有些纸页看着发脆,像是稍微用力就能捻碎了。
谢临渊伸手拿了一本,翻了翻,又合上。
“这些书,受潮过。”
他语气平平淡淡的,“以后得常拿出来晒晒。”
“是,奴才记下了。”青松应了一声,又去开第二箱。
这箱子小点,里头没什么书,装的是些零碎物件。
几件细瓷的茶盏,缺了个口的笔筒,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衣。
谢临渊的目光在那些物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底下的那个角落。
那是一方青石砚台,通体乌黑,造型古拙,不是什么名贵料子,就是市井间最常见的款式。
他伸手把那砚台拿了起来。
石头有些沉,上头还带着点没洗净的陈墨垢。翻过来看背面,边缘处有一道两寸来长的细裂纹,像是当年被磕了一下留下的。
谢临渊拇指在那道裂纹上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日头从树荫里漏下来,照在他半边侧脸上,把他那点情绪都藏在阴影里。
沈清辞从月亮门那边绕了过来。
她今儿穿了一身碧色的罗裙,手里也没拿东西,就是过来看看动静。
走到跟前,她看见谢临渊手里正攥着那方旧砚台,在那儿站了有一会儿了。
“这砚台……”
沈清辞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那道裂纹上,“还能用吗?”
谢临渊像是这才回过神来。
他把砚台翻过来,指腹按在砚堂上,试了试平整度。
“能用。”
他抬起眼,看向沈清辞,“裂纹就在边上,不深,也不碍着研墨。就是石头有些年头了,发墨可能慢些。”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多问这砚台的来历,也没说什么可惜了之类的话。
“能用就行。”
她看了一眼那几个箱子,“剩下的呢?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个铜笔洗,几个旧瓷器。”
谢临渊把砚台握紧了些,“剩下的都是些大路货,内府库房里也没怎么当回事。”
青松在旁边插了句嘴:“大人,这几箱东西先搬库房去?还是……”
“这方砚台,放我书房案头。”
谢临渊打断了青松的话,直接把砚台递了过去,没让青松碰,“剩下的书和瓷器,先搬去西厢房归置。”
“是。”
青松不敢怠慢,赶紧让人把箱子盖上,又要去接那砚台。
谢临渊手一缩,避开了:“不用你,我自己拿。”
说完,他转身就往书房走,步子迈得挺稳。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也没跟上去,只是转头对青松说:“去让人烧壶水来,把书房那边的窗户都打开透透气,别让那股子霉味儿熏着人。”
“好嘞,这就去。”
到了晚间,书房里的灯亮了起来。
谢临渊坐在案前,把那方青石砚台摆在了案桌的右角。
这位置原本是空着的,或者是放些杂乱的纸张。
现在,那方边缘带着裂纹的旧砚台,就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旁边放着他平日里最常用的那支紫毫笔。
一个灰扑扑,一个笔杆油亮。
两样东西并排着,中间隔着大约一掌的宽度。
沈清辞端着茶盘进来的时候,看见谢临渊正拿着一块棉布,一下一下地擦着那砚台。
茶盘放在案角,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
“水兑好了,晚上试着研点墨,看看是不是真像你说的,发墨慢。”
沈清辞说着,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谢临渊停下动作,看了一眼那砚台,又看了一眼那支笔。
“嗯。”
他把棉布搁下,伸手拿过茶盏,“试过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