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太傅府正堂的门槛刚换了新的,还没上漆,透着股子生木头的味儿。
这地界之前被封了那么久,即便翻了案,那股子萧条气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散干净的。不过今儿个不同,院子里多了几个木匠,正在那儿敲敲打打,锯末子飞得满地都是。
沈清辞是走着过来的。
她今儿穿得利索,一身淡青色的褙子,袖口扎得紧紧的。进了二门,也没让人通报,径直往正堂那边去。
正堂里的修缮算是到了收尾的功夫。
墙面重新粉刷过,不再是那种发霉发黑的灰皮,看着亮堂了不少。地上的青砖也是新铺的,缝里还没来得及长出青苔,走上去咯噔咯噔响。
沈清辞跨进门槛,步子却忽然顿住了。
正堂的主位上,那套紫檀木的桌椅已经摆回去了。那是太傅生前用过的旧物,虽然有些磨损,但擦得锃亮,透着股子沉稳劲儿。
但在主位的右手边,多了一把椅子。
这椅子乍一看跟主位上那把没什么两样,一样的样式,一样的紫檀木料。可沈清辞只看了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这把椅子的木头颜色浅,泛着点新锯开的红,边角的漆还没做旧,棱角分明,那是刚从木匠铺子里拿出来的样儿。
它就那么突兀地摆在主位旁边,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尺来宽的距离,像是给谁特意留了个座儿。
沈清辞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那把新椅子上,没动。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个粗嗓门:“哎,那个雕花还得再细磨磨,别把边儿给磕了!”
郑师傅手里拿着把卷尺,满手都是木屑粉,大步流星地从外头走进来。
一抬头看见沈清辞站在堂里,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哟,夫人来了。我这正盯着那几个小徒弟干活呢。”
“郑师傅。”
沈清辞没回头,只是指了指那把新椅子,“这椅子是什么时候摆上来的?”
郑师傅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理所当然:“昨儿个晚上。谢大人特意吩咐的,让照着主位那把的样子,新做一把摆这儿。”
他走过去,伸手在椅背上摸了一把,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手艺:“谢大人那是懂行的,这木料选的是去年存的干料,没一点湿气。他说……”
郑师傅顿了一下,又笑呵呵地补了一句:“说以后这把椅子会有人坐的。”
沈清辞听着这话,眼皮子微微垂了下来。
“会有人坐的。”
这几个字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了一圈,像是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她没问那是谁的位子,也没问谢临渊是什么时候交代的。
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从那把椅子的扶手移到座面上。正午的日头从窗户格子里透进来,正好照在椅子上,光斑里能看到细微的尘埃在飞。
“手艺不错。”
沈清辞淡淡说了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跟旧的那把倒是配得上。”
“那是,那是。”
郑师傅一听这话,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谢大人也夸了,说这就该是个正经样子。那我先忙活去了,夫人您慢看。”
“去吧。”
沈清辞点了点头。
等郑师傅脚步声远了,她又在那把空椅子前头站了约有七八息的功夫。
风吹进来,把那股子新木头的味道吹得淡了些。
她转过身,没再看那把椅子,径直往堂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没停,只是偏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把椅子的位置——光线正好落在那椅面正中,像是在等人落座。
当晚,侯府东院的饭桌上。
谢临渊今儿回来得晚,身上带着股子外头的凉气。
他脱了外裳,在净盆里洗了把手,坐到桌边。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碟子清炒藕片,一碟子红烧肉,还有一盆子鲫鱼豆腐汤。
沈清辞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肉:“今儿个忙到现在?”
“嗯,户部那边清点太傅府的旧账,一堆烂摊子,稍微理了理。”
谢临渊端起饭碗,扒拉了一口,“累是累了点,不过心里踏实。”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伸手端过旁边的汤盆,拿汤勺给他盛了一碗汤,顺手搁在他手边。
“太傅府正堂的墙面粉刷完了。”
她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郑师傅的手艺挺好,看着比以前亮堂。”
谢临渊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
“郑师傅传话说你去看过了。”
“看过了。”
沈清辞说着,自己也夹了一片藕片放进碗里,“进度挺快,照这样下去,下个月就能搬东西进去了。”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地说着修缮的事。
关于那把新摆上去的椅子,沈清辞只字未提。
谢临渊也没提。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淡了点。”
“那是你口重。”
沈清辞回了一句,把自己面前那碟子咸菜丝往他那边推了推,“要不要加点?”
谢临渊没客气,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嗯,这味儿对了。”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个小小的火花,映得两人脸上的影子都晃了晃。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吃饭的样子,没再说话,只是低头默默地喝着自己那半碗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