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这天,天色阴得跟口破锅底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午后那场雨来得急,连个过门都没有。
沈清辞正准备把院里晾了一上午的衣裳收回来。刚把竹竿上的褂子取下来,头顶上那乌云就沉得兜不住了,“哗”的一声,雨点子跟豆子似的往下砸。
“夫人!雨大了!”
屋里的青竹听见动静,急忙跑出来,手里还抓着块干帕子。
“别出来了,这雨泼得狠。”
沈清辞把怀里那三四件衣裳一卷,紧紧抱住,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雨势瞬间就变大了,顺着领口往里灌,凉得刺骨。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把衣裳往那大案上一扔,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这鬼天气,说变脸就变脸。”
青竹赶紧把帕子递过去,又要去拿干布,“夫人您快擦擦,这秋雨凉着呢,回头受了寒又是折腾。”
沈清辞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头发,“无妨,跑得快,身上没怎么湿。”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外头的雨幕已经连成了片,把院子里的景致都遮得模糊不清。月亮门旁那棵没长成的小树苗正被大雨浇得东倒西歪,叶片在雨水里反着那种亮得发白的光。
原本挂在檐下的风铃这会儿也不响了,被雨打得湿透,铜片粘在一起,发不出半点动静,只有偶尔一阵风卷过,才发出沉闷的“嗡”声。
“那树苗没事吧?”青竹凑过来看了一眼,“要不要拿东西挡挡?”
“挡不住。”沈清辞摇摇头,“这是天要它受着,受住了,根才扎得深。”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雨势没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
忽然,她想起刚才跑进来的时候,好像看见月亮门那边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我去看看那边门关严实没。”
沈清辞说着,推门走了出去。
沿着廊下走,避着雨头。走到东院这边的月亮门洞口时,她的步子猛地一顿。
门洞里头,靠墙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伞。
一把撑开的油纸伞。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门洞最干燥的那块地界上,伞骨朝上,稳稳当当。
沈清辞愣了一下,上前两步,伸手去够那伞柄。
手指触到伞柄的时候,心里就有数了。
这伞柄是新的,没一点包浆的油光。再抬头看伞面,干干净净,没半点水痕。
显然是有人特意撑开了,特意放在这不会被雨淋到的门洞里,等着她来拿。
她转过头,看向月亮门通往西院的那条甬道。
那边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的雨水在积着。雨太大,视线根本穿不过那层水雾。
她还是往外走了几步,探头看了一眼。
地上的青砖台阶上,隐约有几个半干的脚印,正冒着水泡,但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雨水冲得没了影。
人刚走。
没留字条,没让人传话,甚至连个面都没露。
送了伞,放下,转身就走。
沈清辞收回视线,看着手里这把新伞。
“伞骨是干的……”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
青竹在屋里喊:“夫人?怎么了?”
“没事。”
沈清辞应了一声。她手一挥,把那伞柄握紧了,举着伞走进了雨里。
新伞的面子挺沉,雨点砸在上面,“啪啪”作响,听着挺实诚。
她举着伞,走到院子正中间,在那棵被浇得哆哆嗦嗦的树苗旁边站定。
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离她脚尖一寸的地方砸出个小水坑。
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没动,也没再往西院看。
过了约莫两三息,她转身,举着那把撑开的伞,稳稳当当地走回了屋里。
进了门,她把伞立在门后的角落里。
伞尖的水珠顺着地板缝流开去,形成一小滩水印。
青竹正拿着干布在擦那堆衣裳,回头看见沈清辞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夫人,这伞哪来的?咱们院里好像没这把伞啊。”
沈清辞把身上的湿气散了散,走到桌边坐下。
“西院那边送过来的。”
她端起桌上那盏已经有些温吞的茶,喝了一口,“新的,还没上过油,回头让青松给这伞骨刷层桐油,耐造些。”
青竹“哦”了一声,应道:“得嘞,那我去拿块干布把它擦擦,回头再给谢大人送回去?”
“不用。”
沈清辞把茶盏放下,那瓷底磕在桌面上,声音脆得很,“留这儿吧。以后雨天多了,用得着。”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在风雨里挺着的树苗。
“把窗户关上吧,起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