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天刚亮那会儿，地上的水还没干透。
空气里潮乎乎的，混着泥土腥气。沈清辞起得早，站在东院门口，手里拿了块干帕子，正顺着门框一点点往下擦。昨儿个那场雨太急，风卷着水气往廊下灌，把这门框溅得到处都是泥点子。
擦到下头，她直起腰，顺手抄起立在门后那把伞。
伞是收着的，伞骨拢得紧，伞面上昨儿个溅上的泥点子已经干了，灰扑扑的一层。
青竹正端着铜盆从后头绕过来，那是去打热水的路子。见沈清辞手里拿着伞，她步子顿了一下，唤道：“夫人，这伞……还要给谢大人送回去不？”
沈清辞没立马回话。
她把伞倒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这伞是把好伞，竹骨硬实，油纸也厚，昨儿个那种泼法，愣是一滴没渗进来。
“不送了。”
沈清辞走到门口内侧。那墙上原本钉了个铁钩子，是冬天挂厚棉门帘用的，这会儿空着，露着个黑乎乎的钉眼。
她把伞柄往钩子上一挂，“嗒”的一声轻响。
伞稳稳当当地吊在半空，伞骨朝下，不偏不倚，正好嵌在墙角这块，既不挡路，伸手又能拿着。
沈清辞退后两步，抱臂看了看。
“挂这儿吧，以后下雨，省得再跑一趟去借。”
青竹把铜盆搁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探头看了一眼：“这也成。昨儿个那雨大得吓人，我看那树苗都快被打折了，这伞倒是结实。那奴婢去拿块布把它擦擦，怪脏的。”
“嗯，擦干净点。”
沈清辞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行了，别忙活了，去厨房看看早膳热没热。”
“得嘞，这就去。”
青竹应着，脚下生风地往后院跑。
上午的日头出来后，这院子里的湿气散了大半。
到了傍晚，天色又沉下来几分，不过没雨，只是风大了些。
谢临渊是从衙门回来的，身上带着股子深秋的凉意。他今儿个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袖口扎得紧紧的，手里也没拿公文，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进了二门，穿过那条长长的游廊，就是月亮门。
他脚下的步子一直很稳，直到跨过月亮门的门槛时，忽然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先落在了院子里那棵小树苗上。
经过昨儿个那场大雨，树底下掉了好几片叶子，蔫头耷脑地贴在泥里。不过树干倒是挺直，新发的嫩枝没折，看着反倒比以前更精神了些，绿得发亮。
谢临渊看着那树，目光往上一提，便撞上了东院门口那把伞。
那伞就挂在铁钩上，伞骨朝下，干干净净的，显然是有人特意擦过。
他盯着那伞看了半息。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给压下去了。
这伞没送回来，这就说明……她收下了。
他没再停步，抬腿跨过门槛，穿过院子，径直走到厅堂门口。
屋里灯已经亮了，光线从窗纸上透出来，把那门槛染得暖烘烘的。
沈清辞手里正拿着筷子往桌上摆，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道：“来了？”
“来了。”
谢临渊应了一声，推门而入，顺势把外头的凉气也带了进来。
沈清辞放下筷子，转身去端那盆热好的汤。两人错身而过，间隔不过半步距离。
“今儿个汤里搁了火腿，多炖了一会儿，汤色都浓了。”
沈清辞说着，将汤盆搁在桌心，拿勺子舀了一碗，推到他面前，“去去寒气。”
“好。”
谢临渊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碗里，动作自然得很，“衙门里今儿忙，户部那帮人核账核得头疼，这会儿喝点热汤正好。”
“核账是核太傅府那笔？”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半碗，“前儿个不是说快完了么？”
“是快完了，就是有些旧账目对不上号。”
谢临渊喝了口汤，热气扑在脸上，把那点疲惫冲散了不少，“有些东西被内务府调走过，追起来费劲。不过大数都在，剩下的就是些鸡零狗碎，不要也罢。”
“那也是太傅府的东西。”
沈清辞说得淡淡，“咱们不要，别人以为咱们好欺负。”
谢临渊闻言，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你也这么想？”
“本来就是。”
沈清辞夹了块火腿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那是咱们争回来的，少一个铜板都是亏。”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忽然就松快了。
以前沈清辞对太傅府的事总是避而不谈，如今一句“咱们”，把那一层隔膜捅得干干净净。
谢临渊低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把那碗汤喝了个干净。
“再给我来半碗。”
他把碗递过去。
沈清辞接过碗，又给他舀了一勺：“锅底还有点饼，要不要泡进去？”
“泡一块。”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从头到尾，谁也没往门口那把伞上看一眼，谁也没提一句那伞是送回去还是留着。
那伞就那么挂在门后，安安静静，像是一直就在那儿似的。
吃罢饭，天彻底黑了。
外头起了晚风，把院里的落叶卷得沙沙响。
月亮门旁的风铃被风撩了一下，“叮铃”一声脆响。
那声音清清亮亮的，听着比下雨那会儿舒坦多了。
沈清辞正拿着茶壶给谢临渊倒水，听见那声儿，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明儿个大概又是个好天。”
谢临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明儿个衙门里不忙，我去太傅府那边看看那几箱书。”
“那正好。”
沈清辞把茶壶搁下，“我正想跟你说明儿个一块儿去，那边的院子我想再理理。”
谢临渊看着她，点了点头：“成，那明儿一早出发。”
他说完，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水，茶叶在水面打着旋儿，慢慢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