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天压得有些低,灰扑扑的云层堆在屋檐上,像是随时都要掉下来。
侯府东院里,那棵树苗经过前几日那场大雨,这会儿看着倒是更精神了,叶片绿得发黑。
沈清辞坐在窗前的案台边,手里拿着那本暗册,半天没翻一页。
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带进来一股子凉风。
秋霜快步走了进来,脚下的步子看着有些沉。她怀里揣着个布包,到了屋内也没急着拿出来,而是先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才折返回来。
“夫人。”
秋霜压低了嗓门,“棉花胡同那边,彻底没动静了。”
沈清辞抬起眼,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一半:“怎么说?”
“那宅子的大门上挂了把锁,看着挺唬人,但我拿根细铁丝探了一下,锁扣是松的。”
秋霜说着,比划了一个手势,“没锁死。那门缝底下的灰积着,一看就是好几天没人踩过。我这两天的晌午特意去转了趟,甭说人影,连只野猫都没往那院里窜。”
“好几天了。”
沈清辞指尖点着桌面,“这地方算是废了。”
“可不是嘛。”
秋霜撇了撇嘴,伸手把额角那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那院里的草都快长过膝盖了。我估摸着,走的那个人走得急,连把门锁紧的时间都没有,生怕多待一会儿就得惹一身骚。”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回是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个信匣子,那匣子看着眼熟,是御史台那边的样式。
“夫人,魏大人那边递了封信来,说是急件。”
沈清辞伸手接过来,挥退了那小丫鬟。
拆了封口,抽出里头的信瓤。魏明达这人写字跟做人一样,笔锋极快,力透纸背。
“兴隆客栈易主了?”
沈清辞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信上写得明白:兴隆客栈的那个钱掌柜,在三日前突然退租走了人。客栈已经盘给了新的东家,是个老实巴交的外地商人。魏明达特意去查了那转租的契约,上面签的字画押看着都没毛病,唯独那个“钱掌柜”的名字,查了户籍档口,发现是个假名。
根本没这人。
“怎么着?那钱掌柜也跑了?”
秋霜凑过来看了一眼,冷哼一声,“跑得倒是挺快,连个屁都没留。”
沈清辞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棉花胡同的宅子空了,兴隆客栈的据点撤了。
这两处地方,一明一暗,都是李延在京城里扎下的钉子。如今钉子拔了,人也没了影踪,这事儿的性质就变了。
“两条线都断了。”
沈清辞把信封压在案角,语气平平,“他是真走了。”
“走哪去了?”秋霜有些不甘心,“咱们要不要派人去追……”
“不用追。”
沈清辞打断了她的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他要是想留,这两处地方不会这么干净。连把锁都懒得锁紧,连个真名都不敢留,这就说明——他认栽了。”
李延是个聪明人。
皇后倒了,三司会审定谳,太傅府的旧物都在往回搬。这时候他若是再留在京城,那就是个活靶子。他手里捏着的那点所谓“秘辛”,在皇权更迭和朝局洗牌面前,早就轻得像片羽毛。
没人再需要他,也没人再怕他。
“这人啊,一旦没了用处,跑得比兔子还快。”
秋霜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搁,“得嘞,既然这瘟神走了,咱们也算是去了一块心病。那这线……算是彻底断了?”
“断了。”
沈清辞重新翻开那本暗册。
册子已经有些旧了,纸张泛着点黄。她翻到“李延”的那一页。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年的线头:从当初他在茶楼露面,到后来的铁门生锈,再到兴隆客栈的灯灭。
沈清辞提起笔,在那页的最下方,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笔锋压得有些狠,透过了纸背。
在那道横线下头,她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
“终。”
写完,她把笔搁下,等着墨迹干透。
“行了,这页翻过去吧。”
沈清辞合上册子,站起身,“去厨房看看那锅汤炖得如何了,今儿个晚膳加个菜。”
秋霜应了一声“是”,脸上的神情也松泛了不少,转身掀了帘子出去了。
晚间,谢临渊回来的时候,外头已经起了风。
他进屋时带进来一股子深秋的寒意,那件玄色的披风上似乎都沾着点湿气。
沈清辞正把一碗热腾腾的鲫鱼豆腐汤端上桌,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去把披风解了吧,今儿外头风大。”
“嗯。”
谢临渊解了披风递给跟进来的青松,走到桌边坐下。
他看着那碗汤,眼神有些沉,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沈清辞坐到他对面,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声音放得很轻:“秋霜和魏明达今儿都递了信回来。”
谢临渊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李延?”
“走了。”
沈清辞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棉花胡同的宅子空了,兴隆客栈也盘出去了。他走得急,连个假名都没来得及抹干净。”
谢临渊听完,没说话,只是端起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热汤顺着喉咙滚进胃里,那股子寒意才算是压下去。
“他没来找我。”
谢临渊放下碗,声音有些哑,“那批信,还有那些个所谓的筹码,他一样都没来找我换。”
“换什么?换条命?”
沈清辞看着他,“他要是真来找你,那就是真的蠢了。如今这局面,他手里那点东西连个敲门砖都算不上,顶多算个绊脚石。”
谢临渊听着这话,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释然。
“他是个聪明人。”
谢临渊拿起筷子,开始认真吃饭,“东西他不要了,命他得留着。这一走,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京城了。”
“走了也好。”
沈清辞给他盛了半碗饭,“离了这地界,往后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跟咱们没关系了。”
谢临渊接过碗,扒拉了一口饭,嚼得很慢。
“那条线,你画了?”
他突然问了一句。
沈清辞点头:“画了。一个‘终’字,写得挺大。”
谢临渊没再说话。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筷子碰在碗沿上的清脆声响。
外头,风把院子里的那棵树苗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新长出来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稳稳地挂在枝头。
谢临渊把碗底的最后一粒米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明儿个把书房那几本旧书晒晒。”
他说道,“我看这几天日头好,别让书生了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