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秋分。
这天的日头走得慢条斯理,把个侯府院子切得整整齐齐,昼夜一般长。
午后风静,沈清辞没在屋里闷着,手里也没拿活计,顺着游廊溜达到了月亮门。那两棵桂花树,经过夏末的日头和前几日那场急雨,如今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她站在树下,仰头细看。
枝梢顶端,那些原本不起眼的浅绿色凸起,如今鼓囊了不少,像是吸饱了秋气。颜色也不全是青了,透着点象牙白,像是憋着一股劲,随时准备把那层皮给撑破了。
“这是快开了。”
沈清辞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粒花苞。
硬邦邦的,但稍微用点力,就能觉出里头那股子胀劲儿,那是生命在里面顶着的触感。
青竹正端着茶盘从后头跟上来,见她在树下发呆,不由得凑过来瞅了一眼:“哟,这花骨朵真鼓了。奴婢以为今年是看不到了呢,毕竟那是夏末才种下去的苗子。”
“这树皮实。”
沈清辞收回手,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只要根扎下去,什么时候开花都不算晚。哪怕晚几天,只要开了,那香气也是一样的。”
“也是。”
青竹笑着应道,把茶盘换了只手端着,“那奴婢可就等着闻花香了。今儿个昼夜一样长,夫人也歇歇吧,别老盯着那些账本子,看得人眼晕。”
“知道了,去吧。”
沈清辞挥了挥手,青竹便端着茶盘去了东院。
她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一阵风吹过,那几粒花苞跟着晃了晃,才转身回了屋。
当晚,谢临渊从衙门回来得比平日早些。
进了二门,顺着游廊往西院走,路过月亮门时,他的步子忽然缓了下来。
天色刚擦黑,院子里静悄悄的。
谢临渊停在那棵树跟前,目光在树冠上扫了一圈。那些花苞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但他没伸手去碰,那是沈清辞在意的东西,碰坏了还得啰嗦。
他的目光落在一根低垂的枝条上。
那里头有片叶子长得极好,叶片边缘光滑圆润,没一点虫眼,颜色正绿。
他抬手,两指轻轻一掐。
那片叶子就落进了掌心,断口处渗出一点极淡的绿汁。
他在那站了片刻,把叶子攥进袖子里,转身去了书房。
第二天傍晚,天色有些阴沉。
沈清辞去了一趟西院。
说是借本书,其实也没特意挑,就在谢临渊案头那堆书里随手抽了一本看着旧的。那是一本前朝的游记,书脊都磨得发白,看着有些年头了。
她刚翻开扉页,“啪嗒”一下,一片东西从书缝里滑了出来,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声音挺轻,但在静谧的书房里听着分明。
沈清辞低头一看。
是一片桂花树的叶子。
叶子已经干透了,压得平整服帖,连叶脉都压得纹丝不动。边缘光滑,正是月亮门旁那棵树上的。
她把叶子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书页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叶痕印子,淡淡的青色,跟这片叶子一模一样,像是把这片叶子的魂儿给印在了纸上。
谢临渊正坐在案后头批折子,听见动静也没抬头,手里的笔稳稳地划过纸面,仿佛那书里掉出来的不是他夹进去的叶子。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这人平日里看着冷冷清清,不想还有夹叶子的闲心。
她没问这叶子怎么好端端夹书里了,也没问是不是他摘的。这种事,问出来就没意思了,既然夹在书里,那就是留着看的。
她把叶子重新放回那一页,正好盖住那个淡绿色的印子。
“借完了还你。”
沈清辞合上书,手指在封皮上滑了一下,把书抱在怀里。
谢临渊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书的封面上,笔尖悬在半空:“不急。”
沈清辞点点头,拿着书转身往外走。
“那我先拿回去看了。”
“嗯。”
谢临渊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批阅。
沈清辞出了西院,脚步不快。
回到东院,她坐到案前,重新翻开那本书。
找到夹叶子的那一页,她没急着看字,而是盯着那片被压得扁平的叶子看了一会儿。那叶痕还在,淡淡的,像是个隐秘的章子。
她伸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那片叶子,触感冰凉干燥。
“压平了倒像是画儿似的。”
她低声说了一句。
随手,她把书合上,正好把那片叶子关在了里头,顺手将书推到了案角最里头。
外头的风把院子里的那棵树苗吹得沙沙作响,那几粒花苞在风里晃了晃,稳稳地挂在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