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晨光熹微。
天刚蒙蒙亮,东院的窗纸上就抹了一层淡青色。沈清辞醒得早,也没惊动外间守夜的青竹,自己披了件素色的夹袄,推门走了出去。
外头空气凉飕飕的,吸进肺里带着股子清冽的土腥味。
地上的青砖还是湿的,昨儿个夜里估摸着下了露水。沈清辞顺着游廊走到月亮门那块儿,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两棵桂花树静静地立在门洞旁。
叶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晨光斜着打过来,把那叶子照得像是抹了层油,绿得发亮。
沈清辞走到树前,目光在那几根枝条上梭巡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最高处、也是最向阳的那一簇枝头。
那一粒花苞,跟周围其他的都不一样。
别的还是紧闭着的青疙瘩,只有这一粒,顶端已经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那条缝极窄,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但在晨光的照映下,那缝隙里透出一线极浅的米白色,像是宣纸那一抹未干的墨痕,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憋足了劲,想要顶破这层青色的壳。
沈清辞没伸手去碰。
她知道这时候碰不得,一碰那娇嫩的花瓣就得伤了,今明两日再也开不成了。
她就把手笼在袖子里,静静地站在那儿看。
风有点大,吹得树叶沙沙响,那粒花苞也跟着颤了颤,但那道米白色的缝却没合上,反而像是更坚定地咧开了嘴。
“原来这就是快开了。”
她在心里想着。前几日看着还只是个鼓包,没成想一夜之间就撑开了皮。这生命力,倒是比这侯府里的人还要倔强些。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青竹端着个铜盆从游廊那头转过来,原本是打算去井边打水的,一眼瞅见沈清辞站在树前发呆,不由得“咦”了一声,脚下步子一转就凑了过来。
“夫人,您怎么起这么早?仔细着凉。”
青竹把铜盆往地上一搁,凑过来顺着沈清辞的目光看去,这一看,眼睛顿时瞪圆了。
“我去,这花苞是不是裂了?”
青竹指着那粒花苞,声音里透着股子稀罕劲儿,“昨儿个我看还是个圆球呢,怎么一晚上就开口了?这玩意儿长得也太快了点。”
沈清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裂了。”
“那这算不算是开了?”青竹有些拿不准,“还是说还得等几天?”
“今儿个或者明儿个。”
沈清辞说得笃定,“只要日头好,这层皮它自己就绷不住了。里面的瓣儿都顶出来了。”
“那可真是稀奇。”
青竹搓了搓手,看着那粒花苞像是看着什么金疙瘩,“这可是咱们府里头一遭见这树开花,又是夫人亲手种的。得嘞,那我待会儿得多给它浇两瓢水,可别干着它。”
“别浇太多,这树怕涝。”
沈清辞提醒了一句,目光还是没离开那花苞,“这会儿露水重,土里水分够。等日头升起来再看看。”
“成,那我听您的。”
青竹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嗓门凑过来:“夫人,这花既然要开了,那是不是得去跟谢大人说一声?让他也来瞅瞅?毕竟这树……”
她没说下去,但这意思谁都懂。
这树是去年秋天时候两人一起种下的,那时候李延还在京城搅风搅雨,皇后还在冷宫里没咽气。如今树活了,花要开了,那些糟心事也都过去了,这多少算是个念想。
沈清辞听了这话,没急着回。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粒花苞在风里晃悠。
晨光一点点铺开,把那米白色的边缘照得更显眼了些。
“不用特意去说。”
沈清辞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他今儿个若是回来,自然会路过这儿。若是看不到,那就是缘分没到,也没必要特意去喊。”
“这……也是。”
青竹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谢大人那眼力见儿,肯定能看见。再说了,这花开这么大动静,想看不见都难。”
沈清辞笑了笑,没再接话。
她一直站到东边的日头完全翻过墙头,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这才转身。
“行了,去备水洗漱吧。”
沈清辞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一眼。
那粒花苞立在枝头,经过这一会儿的日晒,那道裂缝似乎比刚才又大了一丁点。
那一抹米白色在青色的花萼间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只在晨光里慢慢睁开的小眼睛,正偷摸瞧着这个院子。
“走吧。”
沈清辞低声说了一句,举步回了屋。
门口的风铃在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