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天刚蒙蒙亮。
东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那缸金鱼偶尔摆尾，撞得水面轻响。青竹端着铜盆推门进来，一股子冷气也跟着卷了进来。
“啧，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青竹嘴里嘀咕着，把铜盆往架子上重重一搁，拿帕子擦了把手上的水，“井水都有些刺骨头，待会儿得让人烧点热水送来。”
沈清辞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镜子理衣领。听着这话，她瞥了一眼窗外，灰扑扑的天色刚透出点白意。
“九月末了，秋燥过去就是寒凉，是得添置衣物了。”
沈清辞说着，推开青竹递过来的妆奁盒，没挑那些花哨的簪子，只取了一根素银的别在发间，“行了，别忙活了，我出去透透气。”
“这会儿外头露水重，夫人您披件厚衣裳再走啊。”
青竹在后面喊着，手里还抓着件披风。
沈清辞摆摆手，推开了房门。
一脚跨出门槛，那股子凉意便扑面而来。不过今儿个的空气里，似乎混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动了动。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极淡的甜味儿。
不浓，不像后厨熬的糖浆那么腻人，而是清清冷冷的一缕，像是有人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线，顺着风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沈清辞站在廊下，愣了片刻。
这味儿……
她没顾得上回屋拿披风，顺着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气，快步穿过院子，直奔月亮门。
越近，那股子甜味儿越清晰，像是晨雾里藏着的一把糖。
到了月亮门，沈清辞停下步子，目光落在那两棵树上。
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屋脊上斜下来，打在树冠上。
昨天那粒裂了缝的花苞，今儿个彻底张开了。
四片米白色的花瓣，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舒舒展展地摊开在晨光里。花瓣边缘微微有些卷，花心是一点点淡黄，看着娇嫩得很。上头还挂着一颗圆滚滚的露水珠子，被光照得透亮，像是给这花镶了颗钻。
沈清辞走近两步，站在树根前。
她没伸手去碰，只是低头看着。
这棵树去年秋天种下的时候不过是个瘦弱的苗子，叶子都被日头晒得打卷，谁也没想到这才过了一年，它竟然真在秋风里憋出了第一朵花。
“开了。”
沈清辞低声念叨了一句，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松快。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步子迈得不急不缓，踩在青砖地上，听着就稳当。
谢临渊从西院那边绕过来，身上穿着件玄色的常服，袖口扎得利索。他也是早起的习惯，手里没拿公文，也没拿书，两手空空。
他走到沈清辞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目光顺势一转，落在了那朵米白色的小花上。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有些长，投在树下的泥地上，正好跟那朵花的影子挨在一块。
风吹过来，树枝轻颤。
那朵刚开的小花跟着晃了晃，那一小颗露珠终于挂不住，“啪嗒”一声，掉在下面的泥土里，瞬间渗进去不见了。
随着这一震，那股子桂花香猛地散开，在两人鼻子底下绕了个圈。
谢临渊吸了口气，侧头看她：“开了？”
“嗯。”
沈清辞点了下头，目光没挪开，“昨儿个还只是个缝，我就想着是不是这两天的事，没成想一夜就开透了。”
“这花是沾了福气。”
谢临渊的声音有些哑，那是刚醒的缘故，听着倒比平时多了几分磁性，“种了正好一年，赶在秋末开了，是个好兆头。”
沈清辞听了这话，笑了笑，把手拢在袖子里：“是啊，若是再晚几天，怕是就要被霜打了。今儿个运气好，日头不错。”
谢临渊没接话。
他看着那朵花，看了半晌，忽然说道：“第一朵。”
“嗯，第一朵。”
沈清辞应道，“以前总听人说桂花香，如今看来，这花虽然小，开得倒是挺有些傲气。”
“明年还会有的。”
谢临渊忽然冒出一句。
沈清辞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轮廓分明，鼻梁挺直，眼窝下带着点淡淡的青影。他没看沈清辞，目光依旧落在那朵花上，只是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下去了。
“根扎稳了，往后日子长着呢。”
谢临渊补了一句，“明年这时候，估计就不止这一朵了。”
沈清辞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从去年那个风雨交加的九月，到如今这个清朗的秋晨。这一年里，侯府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这两个人，就像这棵树一样，把根死死扎进了这块地里。
“那是自然。”
沈清辞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只要别遇上什么大风大雪的，它自然长得好。”
谢临渊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块往东院厅堂走。
“风雪怕什么。”
谢临渊走在她身侧，两人的步子出奇的一致，“只要根还在，风雪过了也就是多盖层土。反倒养得更壮实。”
“你倒是看得开。”
沈清辞笑了笑，推开了厅堂的门，“行了，不说这些虚的。今儿早上灶上蒸了山药糕，你若是来晚了，我可就让青竹收起来了。”
“那得走快点。”
谢临渊脚下的步子果然快了些，先一步跨进了门槛，“那山药糕上次尝着不错。”
沈清辞也跟着进了屋。
门外的月亮门旁，那朵米白色的桂花立在枝头，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伸了个懒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