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日头正好。
这几日的侯府,连风都是甜的。
那两棵桂花树像是约好了似的,几日功夫,枝头那些米白色的小花便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地冒了出来。不再是前几日那般零星的点缀,如今整棵树冠像是被一层淡黄色的云雾罩着,看着就热闹。
沈清辞午后没什么事,便踱步到了月亮门。
还没走到跟前,那股子香味就先一步扑了过来。不再是清清冷冷的一缕,而是实实在在的一团,浓得化不开,往鼻子里钻,往衣袖里钻,整个人都被这股子甜腻给裹住了。
她站在门洞下,仰起头。
阳光正好从花枝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她肩上。那些小花一簇一簇地缀在枝头,密密麻麻,把原本有些稀疏的树冠都压得往下沉了几分。
“这也太快了些。”
沈清辞看着那满枝的花,心里头难得生出一丝松快。前几日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骨朵,这一转眼,竟是开得泼泼洒洒,毫不含糊。
一阵秋风卷过树梢。
枝头一阵乱颤,簌簌地落下几朵小花。
沈清辞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朝上,就在半空中截住了一朵。
那花落在她掌心里,轻得像片羽毛。四片花瓣完整地摊开着,花心那点淡黄还鲜亮着,看着跟在枝头没什么两样,只是没了那股子生顶着风晒着日的劲头,透着点温顺。
她低头看了片刻,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花瓣边缘。
“落了也是可惜。”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合上手掌,将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袖口的夹层里。那里头贴着身子,暖和,也不容易皱。
正看着,外头游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临渊今儿个回来的比往常早些。
他刚跨过二门的门槛,还没往里走,眉头就先动了一下。这几日他在衙门里忙着核账,那股子陈年旧纸张的霉味儿闻得人脑仁疼,这会儿一进院子,那股子浓郁到有些蛮横的桂花香猛地灌进鼻腔,倒把他激得清醒了不少。
他顺着游廊走到月亮门,步子缓了下来。
抬眼一看,那两棵树正开得肆意。满枝的小花在风里晃悠,像是在跟他招手。
他偏过头,正好看见沈清辞从树底下往外走,手里还拿着本书,像是在乘凉。
“开了?”
谢临渊站在树底下,随口问了一句。他看着地上青砖缝里躺着的那几朵落花,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
沈清辞听见动静,脚步没停,只是隔着几步远,回了一句:“早着呢,这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她走到廊下,隔着那满树的繁花看谢临渊。他今日穿着身宝蓝色的常服,衬着身后那满树米白的花,看着倒比往日多了几分人气儿。
“第一茬花你收着。”
沈清辞冲那树扬了扬下巴,“趁着日头好,收起来还能做点香囊或者桂花糕。再过两日若是起风,可就都落了地,只能烂在泥里了。”
谢临渊听了,目光在树冠上扫了一圈:“我收?”
“自然是你收。”
沈清辞说得理所当然,“这树是你看着种下的,如今开了花,你不出力谁出力?难不成还要我去爬树?”
谢临渊没接话,只是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行。”
他应了一声,“回头我让人弄个竹筛来。”
“那便等着吃你的桂花糕。”
沈清辞说罢,转身进了东院,“我先回屋了,外头这味儿太冲,闻久了犯困。”
谢临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自己也转身回了西院。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棵树,满枝的花在日头下泛着光,看着确实喜人。
晚间,天色黑透了。
吃完饭,谢临渊从东院出来,手里拿着本没看完的书,顺着游廊往回走。
月亮门那块儿没点灯,只有西院门口挂的那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能照见路。
那股子桂花香到了夜里,似乎更浓了,伴着夜风一阵阵地往人脸上扑。甜腻得让人有些心慌。
谢临渊走到树下,步子忽然停了。
他没急着进屋,站在门洞里,仰头看着那黑压压的树冠。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依稀能辨出那些小白花的轮廓。
风吹过来,树枝轻晃。
他伸出手,够到了最低垂的那根枝条。
指尖刚一碰,那花枝便颤了一下。
“啪嗒、啪嗒。”
三四朵小花顺势落了下来,正好砸在他脚边的青砖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夜色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
那几朵花静静地躺在青砖缝里,花瓣有些蜷缩,看着孤单。
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收回了手,理了理袖口。
“过了今晚,也就剩下几日了。”
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脚步迈开,直接跨过了地上那几朵落花,头也不回地穿过了月亮门,走进了西院的黑暗里。
身后,风铃在檐下撞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