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晚饭刚过。
桌上的碗筷被青竹撤了下去,只剩两盘时令果子还有半盏残茶。外头月亮门那两棵桂花树开得正泼辣,香气顺着门帘子缝往里钻,把屋里原本那股子饭菜味儿给盖了个严实。
谢临渊坐在上首,手里捧着那盏茶,半天没喝,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口。
沈清辞正拿着剪子剪烛芯,“咔嚓”一声,那段烧焦的黑芯子掉进盘里,火苗子猛地一跳,把他那张脸照得明暗不定。
“过几日,我想去趟西山。”
谢临渊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沈清辞手里的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去干嘛?这会儿山里也没啥景致,叶子都快掉光了。”
“给我娘上坟。”
谢临渊说了实话,嗓音有些发沉,“太傅府那边的铺子宅子都还回来了,皇后那边也定了案。这事儿算是彻底翻篇了,我想去坟前跟她念叨一声,省得她底下有知,还以为我这儿子还在泥潭里滚。”
沈清辞听罢,把剪子往桌上一搁,抬起头来看他。
“是该去。”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阵子你忙得脚不沾地,如今闲下来,去坟前坐坐也是正经事。这几年的憋屈,也该倒腾倒腾了。”
谢临渊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选好日子了吗?”沈清辞问。
“十月十五。”
谢临渊把茶盏放下了,“那天衙门里不用点卯,人也能清闲些。”
“十五啊……”
沈清辞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日子,随即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个锦盒,那是平日里装零碎物件的,“那天我没事,也没有帖子要回。成,我陪你去。”
谢临渊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地方远,出了城还得走一段山路,来回得折腾一天。你受得了?”
“我有哪点娇气了?”
沈清辞转头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早些年在南边,那种没路的泥塘子我也照走不误。如今那是去祭拜长辈,走两步山路算个屁的大事。”
她说着,把锦盒盖上:“再说了,山上风大,你这人一到秋冬就有点咳疾,万一吹着了,回来还得折腾药罐子。多个人在旁边看着也好。”
谢临渊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柔和了些。
“那就早出门。”
谢临渊端起茶盏,把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干,“那天城门口人多,去晚了容易堵。”
“那得几点?”
“卯时出发。”
“卯时?”
沈清辞皱了下眉,“那会儿天都没亮呢,东边才刚露白。你是打算让我半夜就起来弄那张脸?”
“所以要早出门。”
谢临渊放下茶盏,语气没得商量,“赶在日头出来前上山,不晒。若是晚了,碰上那些进城卖菜的牛车,能在城门口堵上一炷香的时间。到时候到了山上都晌午了,日头毒得人发晕。”
“得嘞,听你的。”
沈清辞也没反驳,摆了摆手,“卯时就卯时。反正我也睡不着,省得在屋里憋着也是憋着。回头我就告诉青竹,让她备些干粮和水囊。咱们这一去一天,总不能饿着肚子爬山。”
“不用太麻烦,带点填肚子的就行。”
谢临渊站起身,理了理衣摆,“那我先回西院了,还有些公文没看完。”
“去吧。”
沈清辞送他到门口,“回头让青竹把衣裳给你备好,山腰上风硬,多穿件坎肩。”
谢临渊“嗯”了一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头的风有些凉,卷着一股子桂花甜香扑面而来。他站在月亮门下,回头看了一眼东院那扇紧闭的房门,随后迈步往西院走。
屋里,沈清辞看他走远了,转身走到书案前。
她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的那层拿出本厚厚的册子。
翻开新的一页,她提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十月十五,陪谢临渊去其母墓前祭扫。卯时出发。”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重新塞回抽屉深处。
青竹这时候端着热水进来了,见她在写字,也没多问,只是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夫人,洗漱吧。明儿个还要早起收桂花呢。”
“洗。”
沈清辞把笔搁下,起身走到架旁,把帕子往水里一浸,“对了,青竹,明儿个开始准备些耐放的干粮,还有灌好两个水囊。”
“要出门?”青竹一愣。
“嗯,过几天去趟西山。”
沈清辞拧着帕子,动作利索,“去祭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