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卯时。
外头的天还是黑沉沉的一片,连颗亮星都看不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股子透骨的凉意。
沈清辞裹紧了身上的厚锦缎斗篷,推开了东院的门。
院子里的灯笼早就灭了,只有青竹屋里的亮着一点微弱的光。她没让人起来送,自己拎着个小食盒,顺着游廊往月亮门走。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那边立着个黑影。
谢临渊已经站在那了。
他今儿个没穿官服,换了身利索的玄色常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那烛火在风里晃了晃,在门洞下的青砖地上画了个暖黄色的圆。
看见沈清辞过来,他没说什么废话,只是把灯笼稍微提高了点,照清了她脚下的路。
“走了。”
他说。
“嗯。”
沈清辞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食盒紧了紧,“车备好了?”
“在门口。”
谢临渊转身,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也没走正厅,直接顺着侧门出了侯府。
门口停着一辆看着并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也是府里的老人,正缩着脖子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立马醒了过来,也没敢大声招呼,只低头拉开了车帘子。
沈清辞上了车,谢临渊把灯笼递给车夫,跟着钻了进来。
“出城,南门。”
他对车夫吩咐了一句,声音有些低。
车夫应了一声“得嘞”,一抖缰绳,马车便在清冷的晨雾里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
车厢里挺窄,中间放着个小炭盆,但也抵不住这凌晨的寒气。沈清辞靠在窗边,帘子留了道缝,外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咕噜噜”声响。
这路走得并不顺。
出了城门后,路面就变得坑坑洼洼起来。马车像是在跳大神,颠得人骨头架子都跟着响。
沈清辞被颠得有点心烦,皱着眉换了个姿势。
谢临渊坐在对面,背脊挺得笔直,手搭在膝盖上,一直没说话。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闷人。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外头的天终于透出点灰白来。路面依旧颠簸,沈清辞觉得自己脑仁都被晃疼了。
她把身旁的小食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枣泥糕,那是昨儿个青竹特意做的,耐放又顶饿。
“吃点?”
她把糕点递了过去,打破了这死寂。
谢临渊睁开眼,看着递到面前的东西,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
“谢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没客气,掰了一半放嘴里吃着。那糕点有点硬了,嚼起来费劲,但他吃得挺仔细,连手指上沾的一点碎屑都顺势捻进了嘴里。
“还有水。”
沈清辞把旁边的竹筒递给他,“别噎着。”
谢临渊接过竹筒,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路难走。”
他把竹筒盖子拧紧,放回一旁,“当初选这地儿的时候,就图个清净。没想到如今来回一趟这么折腾。”
“清净好啊。”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活着的时候在那深宅大院里被算计得够呛,死了若还是个闹市,那才叫不让人省心。这山坡虽然荒了点,但胜在没人打扰。”
谢临渊听了这话,手搭在膝头,半晌没动静。
“是啊,没人打扰。”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马车又走了快一个时辰。
日头终于升起来了,透过车帘子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大人,到了。”
外头车夫喊了一声,马车随着一声长长的刹车声,稳稳地停了下来。
沈清辞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脚下是黄泥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眼前是一座不高的小山坡,坡上的草早就枯黄了,一片片地在风里趴着。四周静得吓人,连个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
谢临渊跟着下了车。他没让车夫跟着,自己站在坡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坡顶。
坡顶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块碑。
灰白色的石头,看着有些年头了。
“走吧。”
谢临渊说了一句,迈步往坡上走。
沈清辞跟在他后头。这坡不陡,也没台阶,就是些野路子,走起来有些深一脚浅一脚。
走到离那块墓碑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谢临渊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沈清辞是个有眼力见的人。
她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又看了一眼谢临渊那绷得紧紧的后背,便停住了步子,没再往前凑。
她站在半坡上,找了块平整点的石头站定,把身上的斗篷拢了拢。
谢临渊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几步路,他却像是走了很久。
终于,他停在那块碑前。
那墓碑不大,也就半人高,碑面被风吹雨淋得有些斑驳,边角都磨圆了。上头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这会儿日头照着,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刻着的一行字。
“谢门……”
后面跟的是个女子的姓氏,笔画有些浅了,但那“谢门”二字却刻得深,力透石背,像是刻碑的人当时用了十足的气力。
谢临渊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风从坡下吹上来,把他玄色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没跪,也没哭,甚至脸上也没什么大悲大喜的表情,就像是平日里在书房看公文一样,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石头。
看了很久。
沈清辞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这男人平日里杀伐果断,朝堂上那些烂摊子他收拾起来眼都不眨,可这会儿,对着这块残碑,他却显得有些单薄。
她没过去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脚边的枯草。
这时候,谢临渊忽然动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抹了一下碑面上的浮土。
“娘。”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听得不真切,“我来看你了。”
沈清辞在后面听着,眼皮跳了一下,但依旧没动。
谢临渊的手指在“谢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来,重新站直了身子。
风吹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没回头,只是依然盯着那块碑,像是在跟那石头里的人较劲,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答案。
沈清辞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坡下停着的马车。车夫正抱着胳膊坐在车辕上打哈欠,显然是对这边的沉默感到无聊。
过了好一会儿,谢临渊终于转过身来。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底下似乎多了点淡淡的青影。他看了沈清辞一眼,没说话,只是冲坡下努了努嘴。
沈清辞会意,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坡。
走到马车旁,谢临渊忽然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一眼坡顶那块灰扑扑的墓碑。
“这路,我不一定常来。”
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沈清辞正准备上车,闻言停住动作:“心里有,比脚底下勤快管用。”
谢临渊听了,没反驳,只是掀开车帘子钻了进去。
“回城。”
他在车厢里说了一句。
车夫一愣,连忙应道:“好嘞!这就走!”
沈清辞上了车,刚坐稳,马车便调了个头,沿着来时的那条黄泥路往回走。
车轮子滚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