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有些硬,从坡下的田野里卷上来,带着股子枯草断折后的焦味。
谢临渊在那块碑前站了许久,久到沈清辞都觉得脚底下的石块有些硌人了,他才终于动了。
他没急着说话,先是把那身玄色的衣摆往上提了提,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蹲了下去。
碑前的杂草长得有些放肆,都是些不知名的野种,根扎得不深,但看着乱。谢临渊伸出手,也没嫌脏,直接攥住一把枯黄的草茎,手腕用力一拧。
“嘶——”
草根断裂的声音在风里听着挺清晰,带起了一小撮湿土。
他拔得挺仔细,一把接一把,把墓碑正前方那一小块地清理得干干净净。那些拔下来的草也没随手乱扔,就拢成了一小堆,搁在碑侧的石头缝里。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灰,从袖笼里掏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不大,是用粗布裹着的。他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壶酒,还有一只白瓷的小碟子。
碟子里装着几块枣泥糕,那是昨儿个晚上青竹特意蒸的,没加太多糖,说是给老人家吃的得清淡些。码得很整齐,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谢临渊把那壶酒稳稳当当地放在碑前的左手边,又把那碟糕点放在右手边。
做完这些,他退了半步,重新站直了身子。
沈清辞站在十几步开外,看着他的背影。风把他的衣摆吹得鼓了起来,显出几分单薄来。
谢临渊看着那块碑,看着碑面上那个被风蚀得有些模糊的“谢门”二字。
他吸了口气,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沉,但在这一片空旷的山坡上,字字都清晰。
“娘。”
这一声喊得挺涩,像是喉咙里含了块粗粝的石头。
“太傅府的案子,平反了。”
谢临渊停了一瞬,似乎是在平复心绪,又似乎是在组织措辞,“那些泼在您身上的脏水,都被洗干净了。皇后的旨意已下,太傅府的匾额重挂,您的名字,以后……不会再有人污了。”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话带远了一些,散在空荡荡的荒野里。
沈清辞原本正看着谢临渊的侧脸,听到这句话时,她没来由地心里一动,下意识地偏过了头。
她看向坡下的田野。
那是一片开阔的、已经被收割过的空田。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些割剩下的麦茬,灰扑扑地铺了一地。远处有一排杨树,叶子早掉光了,只剩下一根根枝丫指着天,像是一道道黑色的裂痕。
这场景看着萧瑟,却又透着股子尘埃落定的干净。
谢临渊没再说话。
他站在那,看着那块碑,看着碑前那壶酒和那碟子糕点。他没哭,也没跪下磕头,就那么站着,像是在跟那石头里的人较劲,又像是在等着一个永远不可能的回应。
这种时候,旁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沈清辞没上前打扰,也没出声催促。她知道这男人平日里看着冷硬,什么事儿都闷在心里,这会儿能在这荒郊野外说出这几句话,怕是把这几年的憋屈都倒腾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日头往头顶移了两寸。
谢临渊终于动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目光在“谢门”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利落地转过身。
他没看沈清辞,只是迈步往回走。
走到沈清辞面前时,他步子没停,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沈清辞回过头来看他,见他脸上没什么异样,也就放心了。
“说完了?”
她问了一句,脚下也跟着转身。
“说完了。”
谢临渊应道,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留给她自己慢慢听吧。”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来时的土路往坡下走。
地上的碎石子有些滑,沈清辞走得稍微小心了点。谢临渊走在前面,偶尔会停下步子,等她跟上了再继续走。
走到坡底那辆马车旁,车夫正抱着膝盖坐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哎哟,大人,夫人,这就完事了?”
车夫连忙站起来,把车帘子掀开,“这天儿也不早了,咱是回去还是?”
“回。”
谢临渊吐出一个字,弯腰钻进了车厢里。
沈清辞紧跟着上了车。
车厢里还留着早上的那股子冷气,但比外头那风吹着要好受些。
马车晃晃悠悠地启动了,顺着那条黄泥路往回走。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那个山坡在视线里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了一个小土包,连那块灰白色的墓碑都看不清了。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对面的谢临渊。
他正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眉心微微舒展了些,不像来时那么紧绷着了。
“回去吃点热乎的吧。”
沈清辞忽然说了一句,“这糕点凉了,那酒……也不知道合不合她口味。”
谢临渊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她不爱喝酒,也不爱吃甜的。”
他声音有些哑,但话里却带了点稀薄的暖意,“那是做给旁人看的。她若是还在,准得骂我乱花钱。”
沈清辞听罢,也没多问,只是把手里的暖手炉递了过去。
“拿着。”
她说,“手凉。”
谢临渊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绣着兰花的暖手炉,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了。”
他把炉子握在手里,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稍微舒服了些。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进耳朵里。
沈清辞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枯树,心里头想着事儿。
这一趟出来,虽然折腾了些,但也算是把这几年的旧账彻底翻篇了。那块碑立在那,就是个念想。如今念想落地了,这人也就算是真的活过来了。
她打了个哈欠,有些犯困。
“回去若是到了饭点,让厨房煮锅羊肉汤。”
谢临渊忽然开口,“放了白萝卜的那种,多放点姜。”
沈清辞眼皮都没抬:“行,听你的。”
马车晃了一下,她的头磕在车壁上,人倒是清醒了点。
外头,车夫甩了个响鞭,那马蹄子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一串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