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着泥水,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咕叽”声。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更漫长些。外头的雨越下越紧,细密的雨丝被风卷着,没头没脑地撞在车篷上,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把这方寸大的车厢裹得严严实实。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那把素面油纸伞。谢临渊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把深紫色的竹骨伞,伞还没合上,就那样随性地靠在膝头。
两人都没说话。
这会儿谁也不愿意张嘴,仿佛只要一开口,就会打破这车厢里难得的一份静气。这种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把事儿都放下了的空。像是那块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虽然留了个坑儿,但好歹能顺畅地喘口气了。
马车晃悠了许久,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大人,夫人,侯府到了。”
车夫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听着有些发闷,“这天儿黑得早,门口灯都亮了。”
谢临渊“嗯”了一声,率先推开车门。
外头的雨丝斜斜地飘着,风一吹,直往脖领子里钻。他没急着下车,先把手里那把深紫色的伞“嘭”地一声撑开,然后才一步跨下马车,站在了那片昏黄的灯光里。
他回过身,把伞沿往车门处探了探:“下来吧。”
沈清辞探出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把伞。紫色的伞面被雨水洗得发亮,伞骨撑得死紧,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雨。
“这天儿,真是不凑巧。”
她嘴里念叨了一句,扶着车门把手跳了下来。
脚刚踩实地面,一阵冷风就顺着裤管往上窜。她缩了缩脖子,往伞底下躲了躲。
“走吧。”
谢临渊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大半个伞面都罩在她头顶,他自己那半边肩膀却露在雨里,很快就洇湿了一片。
两人顺着门口的石板路往里走。
这会儿天色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打在树叶上的声响。偶尔有风吹过,那声音便更加繁杂,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拍打着窗户。
这把伞不算大,两人并排走着,肩膀难免会碰在一起。
沈清辞走得慢,谢临渊便也放慢了步子。每走一步,伞沿滴落的水珠便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你这鞋底有些滑。”
谢临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明儿个让内务府的人给换双底厚的。”
“不用那么麻烦。”
沈清辞摆摆手,看着脚下的路,“我有双旧的,穿着合脚,也就是今儿个出门急了没穿。再说了,这雨天路滑,穿啥都一样。”
谢临渊没接话,只是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径直往月亮门的方向走。
快到月亮门时,一股子被雨水浸泡过的浓香猛地扑了过来。那味道不像前几日那般清甜,反而带着股子沉闷的潮湿气,像是那花把积攒了一年的劲儿都憋在这一刻,混着泥土味儿拼命往人鼻子里钻。
沈清辞步子一顿,停在了月亮门下。
“怎么了?”
谢临渊跟着停下,侧头看她。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门洞旁那棵桂花树。
那树被这场秋雨浇了个透。原本满枝繁花的树冠这会儿看着有些狼狈,叶子湿漉漉地耷拉着。地上铺了一层的米白色小花,像是被人故意撒了一层碎银子,在暮色的暗光里泛着惨淡的白。
风铃在檐下被雨打湿了,这会儿也没了声响,静静地垂着。
“这花落了大半。”
沈清辞看着地上的落花,轻声叹了口气,“前几日还开得好好的,这一场雨下来,全给打没了。”
谢临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着那棵树,又看了看地上的落花。他是个不信神佛的人,但这会儿站在这棵树下,闻着这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香气,心里头却莫名地动了一下。
“落了还会再开。”
他说。
沈清辞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在昏暗中有些模糊,却透着一股子少见的温软。
“你母亲会知道今天有人去看她的。”
她说得很笃定,“哪怕隔得再远,哪怕这雨下得再大,她也知道。”
谢临渊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站在那,半晌没动弹。雨顺着伞沿往下流,连成了一条线,在他脚边的水洼里激起涟漪。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应该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这雨水泡过,带着点沙砾感,“她这辈子最怕麻烦人,今儿个我们去了,把话说开了,她心里头估计也松快了。”
“那就好。”
沈清辞点了点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既然她知道了,那咱们也该回去歇着了。这一路折腾,我骨头缝都跟着酸。”
谢临渊没动。
他又看了一眼那棵树,最后目光落在树根处那堆积的落花上。那些花虽然落了,但香气却还在,甚至比在枝头时更烈了些。
“走吧。”
他说。
两人继续往里走。
伞下的一方小天地里,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风从田野的方向一路吹过来,穿过雨幕,穿过桂花树,最后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带起一阵微凉的湿意。
快走到东院门口时,谢临渊忽然收了伞。
“到了。”
他把伞面上多余的水抖了抖,伞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沈清辞看着那把伞,又看了一眼他湿了一半的肩膀,眉头挑了一下:“明儿个让青竹给你熬碗姜汤。这雨天寒气重,别折腾出病来。”
“没事。”
谢临渊把伞合上,递给门口候着的小厮,“你也早些歇着。”
“得嘞。”
沈清辞应了一声,转身便往正屋走。走到台阶上,她忽然回过头,看着站在雨地里的谢临渊。
“谢临渊。”
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谢临渊停下步子,回头看过来。
“这雨下了这一宿,明儿个天该晴了。”
沈清辞说完,没等他回话,便推门进了屋。
门扇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雨声。
谢临渊站在原地,听着那门里传来的动静。他站了一会儿,直到外衣彻底被雨浸透了,才转身往西院走去。
雨还在下着,“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他走了几步,路过那棵桂花树时,伸手在湿漉漉的树干上轻轻拍了一下。
“明年。”
他低声说了一句。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只留下一地的落花,在暗夜里静静地散发着最后的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