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天终于放晴了。
那场雨从十五日下起，断断续续淋了三日，把整个侯府都泡得有些发软。日头一出来，地上的水汽被蒸起来，混着泥土味儿，把人裹得湿漉漉的。
月亮门那两棵桂花树遭了殃。
原本满枝头泼泼洒洒的米白色小花，被这场冷雨一冲，去了大半。剩下的那些零星晚花，也没了之前的精气神，蔫头耷脑地挂在枝头，看着有些凄惶。
地上更是一塌糊涂。
那一地的落花被雨水泡透了，死死地黏在青砖缝里，像是贴了一层去不掉的疤。
秋霜手里拿着把大竹扫帚，正一下一下地顺着地面用力。
“唰——唰——”
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有些沉闷。那些落花不像干着的时候一扫就跑，得用劲才能把它们从地皮上“撕”下来。
她扫得很认真，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前几日她是跟在青竹后面打杂的，如今大概是想寻个清静，便揽了这扫院的活儿。
沈清辞手里端着个托盘，从东院里走了出来。
托盘上搁着个粗瓷大碗，还在冒着热气。
她走到月亮门下，也没叫人，就站在廊柱边上看了秋霜一会儿。见秋霜扫得起劲，甚至没发现身后有人，这才清了清嗓子。
“歇会儿。”
沈清辞把托盘往旁边的石墩子上一搁。
秋霜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拿稳。她转过身，见是沈清辞，连忙要把手在衣摆上擦擦。
“夫人？您怎么出来了？这地儿脏，全是泥印子。”
“脏什么，以前比这脏的地儿我也待过。”
沈清辞指了指那碗汤，“喝口热的。青竹在厨房熬的，多放了姜，驱寒。”
秋霜有些局促地看了看那碗，又看了看沈清辞。
“这……这是下人喝的东西，夫人您还没用吧？”
“我有那闲工夫跟你们抢这一口？”
沈清辞眉梢动了动，“快喝。这一早起贪凉，小心老了落下病根。我不想过两年还得花钱给你抓药。”
秋霜没再推辞。
她把扫帚靠在墙边，走过来端起那碗。碗壁烫手，她两手捧着，低头猛地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顺着喉咙一直暖进了胃里。
“咳咳……”
她被热气冲得咳嗽了两声，眼眶有点泛红。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沈清辞靠在廊柱上，目光越过那棵半秃的桂花树，看着外头的院子。
“谢……谢谢夫人。”
秋霜小声说着，又喝了两口。
风从院子里穿过，把树梢上还挂着的一点残香带了过来。虽然淡了，但混在雨后的空气里，闻着倒比之前那股浓香更让人心静。
秋霜捧着碗，忽然就不动了。
她看着碗面浮着的姜片，像是心里头有什么话在打转，半天没冒出来。
“夫人。”
秋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嗯？”
沈清辞侧过头看她。
秋霜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点郁气都吐干净：“我想过了。我想留在侯府。”
沈清辞听了，也没显出多惊讶的模样，只是淡淡道：“你本来就在这儿。这几日也没见你收拾包袱要走。”
“不一样。”
秋霜摇了摇头，捧着碗的手紧了紧，“以前……以前是因为没地方去。宫里回不去了，家里也没有别人，皇后倒了台，我更是个没处落脚的人。跟着您回来，那是没得选。”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现在是我想好了。是我自己选了这里。”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秋霜这几年过得并不顺当。从小被送进宫，妹妹秋露没了之后，皇后又把她当个弃子一样丢出来。她跟着沈清辞回侯府，起初也就是图个有瓦遮头，有口饭吃。
但这几日，沈清辞看在眼里。
这丫头虽然话不多，但干活利索，也不像有些遭了难的人那般整日哭丧着脸或是尖酸刻薄。她就像这院子里的石头，虽然不言不语的，但心里头有数。
“选好了？”
沈清辞问了一句。
“选好了。”
秋霜点了点头，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些，“哪怕外头有再好的地方，我也不去了。这儿……挺安生的。”
沈清辞轻笑了一声，没去接那个话茬，只是反问了一句：“那你还走吗？”
“不走了。”
秋霜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把空碗递回给沈清辞，“除非夫人赶我走。”
沈清辞接过碗，指尖在碗沿上蹭了一下：“不赶。”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也没什么郑重的语气，就像是说一句“今儿个天不错”。
但对秋霜来说，这两个字像是把那颗悬着的心给落了地。
她不是那种会哭哭啼啼表忠心的人，这会儿也没说什么“以后一定肝脑涂地”之类的场面话。她只是直了直腰，把那空碗的事儿翻篇了。
“那成。”
秋霜把扫帚重新拿起来，“那我就安心扫我的地。”
沈清辞端着空碗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下顿了顿，没回头，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别光喝粥，没劲。去跟青竹说一声，让她给你加个菜。”
秋霜重新弯下腰，去扫那最后一点黏在地上的落花。
“不用加。”
她低头应了一句，手里的扫帚又动了起来，“青竹做啥我吃啥，只要不是那肥得流油的红烧肉就行，那玩意儿我吃着腻。”
沈清辞脚步没停，端着碗进了屋。
外头，日头又往上爬了一寸，把青砖地上的水渍晒得更干了些。
秋霜手里的扫帚划过地面，把那些已经没了香气的残花扫进簸箕里。她的动作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像是把压在背上的那个看不见的包袱，给卸下来扔了。
扫帚带起一阵风，把树梢上最后几朵没掉干净的小花给震了下来。
秋霜没去管。
她直起腰，看了一眼那树梢，把簸箕里的落花往角落里一倒，拍了拍手上的灰。
“又是新的一天。”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转身拿着扫帚往回走，正好撞见青竹端着盆水从厨房出来。
“哎哟，秋霜姐，这地扫完了？”
青竹大声气地喊了一句。
“完了。”
秋霜应道，“晚上别做红烧肉啊，夫人不爱吃油的。”
“得嘞！那我做清蒸鱼！”
青竹脆生生地回了一句。
秋霜没再接话，只是拿着扫帚回了工具房。那背影看着，比刚来那会儿直挺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