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刚撤下去,沈清辞没急着去书房。
她坐在东院的厅堂里,手里捏着张折好的宣纸,指腹在纸面上那道硬邦邦的折痕上滑了两下。
“青竹。”
她喊了一声。
青竹正拿着抹布擦窗户棱子,听见动静立马把布往肩上一搭,跑了进来:“夫人,您吩咐。”
“去把秋霜叫来。”
沈清辞把那张纸往桌案上一搁,“就说有样东西给她瞧瞧。”
“得嘞。”
青竹转身就往外跑,没一会儿功夫,院子里就传来她那亮堂堂的嗓门:“秋霜姐!夫人叫你!”
过了两息,帘子被掀开,秋霜走了进来。
她今儿个穿的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子,袖口挽着,显然是刚在后院帮着劈完柴。进屋的时候,她还下意识地在裙摆上蹭了蹭手上的灰。
“夫人。”
秋霜垂着头,立在门边,“您找我?”
“过来。”
沈清辞指了指桌案上那张纸,“把这个拿去。”
秋霜有些不明所以,依言走上前。
她伸手拿起那张纸,触手有些粗糙,是那种用来拓碑的厚宣纸。她愣了一下,手腕翻开,将那张纸展开。
纸面上黑底白字,是两枚清晰刚劲的楷字——“秋露”。
字迹的边角处,还拓出了碑石上刻的花瓣纹路,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却看着像是新刻不久,石粉的味道似乎还透着纸背。
秋霜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张纸在她指尖里轻飘飘的,却像是突然有了千斤重。她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颤音。
“这……这是……”
“你妹妹的墓碑拓本。”
沈清辞端起茶盏,撇了撇上面的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个白菜多少钱一斤,“城西义庄后面,第三排最东头那个。”
秋霜猛地抬起头,看着沈清辞。
她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全是震惊:“夫人……这是……”
“前两日让人去立的。”
沈清辞抿了一口茶,“原本那是个空碑,还是坏的。我想着既然那地方有空地,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立个正经的。”
秋霜的手指在“秋露”二字上用力地按着,指尖泛白。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嘶哑:“夫人怎么做到的?那义庄……那种地方,不是有钱就能立碑的。”
“钱是个好东西,但有些时候也不一定非得用它。”
沈清辞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周娘子那边在城西有些路子。义庄后头那块荒地,早年是沈家名下的一块废业。虽然没怎么管过,但立块碑这种小事,还没人敢拦。”
秋霜愣住了。
她知道周娘子,那是夫人跟前红人,但这事儿……
“沈家的地,沈家的人要立碑,谁还能把那石头挖出来不成?”
沈清辞说着,身子往后一靠,“行了,东西给你了。你有空就过去看看,若是不放心,以后逢年过节的,也能有个去处烧张纸。”
秋霜没说话。
她低下头,极其郑重地将那张拓本沿着原痕折好。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平什么宝贝似的,把每一个折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折好后,她并没有随手拿着,而是解开衣襟,把拓本塞进了贴身的内袋里,贴着心口放好。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站直了身子。
“谢夫人。”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沉。
沈清辞摆了摆手:“谢就不必了。你既留在这儿,把你心里那点事儿平了,干活也能更利索些。”
秋霜没再接话,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沈清辞,然后弯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下午的时候,天有些阴沉沉的,但这也没挡住秋霜的步子。
她在屋里换了身干净的棉衣裳,那还是前几日青竹给的,虽然有些旧,但胜在整洁。头发也重新梳了,拿根木簪子别在脑后。
“秋霜姐,你这大下午的要出门啊?”
青竹正在院子里喂鸟,见她往外走,不由得喊了一句。
秋霜脚步没停,只是应了一声:“去趟城西。”
“城西?那得多远呢,要不要套车?”青竹刚把手里的鸟食罐子放下。
沈清辞的声音就在这时从屋里传了出来,凉凉淡淡的:“让她自己去吧。这路得自己走,才走得明白。”
青竹一听,立马缩了脖子:“噢,那我不管了。秋霜姐你早去早回啊!”
秋霜没回头,径直出了月亮门,顺着那条长长的游廊,消失在了侯府门口的拐角处。
这一去,就是大半天。
等到傍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秋风卷着几片枯叶子在院子里打转。
厨房的案板上,沈清辞让人留了一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盖着盖子,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秋霜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股城外特有的土腥味,鞋帮子上也沾了些泥点子。
她路过厨房,看见那碗面,脚步顿住了。
她也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端起那碗面,找了个小板凳坐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那面条有些坨了,汤也没刚才热,但她吃得格外香,连最后一口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她把碗洗干净,反扣在沥水篮里。
“啪嗒。”
碗底磕在竹篮上,发出一声脆响。
秋霜擦了擦嘴,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那双平日里总是有些沉郁的眸子里,今日倒是少见地亮了些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