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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碑与名

十月二十一,夜里的风已经带哨子了。

吹在脸上生疼,像是拿细砂纸在皮肉上蹭。侯府的大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月亮门那一块儿还透着点惨白的月光。

风铃挂在檐角下,被风扯得偶尔响一声,“叮——”,声音又脆又冷,听着让人耳根子发紧。

沈清辞在屋里待得闷了,加上白日里晒的几件厚衣裳还搭在外头廊下,便推开屋门走了出来。

这一出来,脚步就顿住了。

廊下的台阶上,黑乎乎地蜷着一团影子。

借着那点不甚分明的月光,能瞧出那是个人,背靠着那根朱漆斑驳的廊柱,两条腿蜷着,下巴抵在膝盖上,正对着那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是秋霜。

这丫头自从前两日从城西义庄回来后,整个人就变得有些怪。不是那种丧气的怪,反倒像是把什么沉重的包袱给卸了,变得安静,甚至有点发木。

沈清辞没吭声,径直走到廊架边上,伸手去收那几件棉布衣裳。

衣裳被夜风吹透了,摸上去冰凉。

“夫人。”

那团影子忽然动了动,嗓音有些哑,像是含着口沙子。

沈清辞手上的动作没停,把衣裳一件件叠在臂弯里,随口应道:“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儿当门神呢?这石阶凉,也不怕把屁股坐坏了。”

秋霜没接她的玩笑话。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头都没回,只是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头那片被风吹得乱晃的树影。

“我以前一直怕。”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沈清辞叠衣裳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怕什么?怕黑?”

“怕她一个人睡在那种地方。”

秋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儿,“义庄后头那块地,以前我去过一次。草长得比人高,全是乱土包。有的连个碑都没有,就插根木棍棍,甚至有的直接就是平的。我以前总想着,我妹那么胆小一个人,睡在没名没姓的土堆里,若是被野狗刨了,或是被雨水冲没了印子,下回我想找她烧张纸,都找不着地儿。”

她吸了口气,语气里没哭腔,就是透着股子深深的疲惫,“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心里头总是悬着。”

沈清辞听罢,也没立刻回话。

她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抱着那一摞布料,没急着进屋。她转过身,也没嫌地上脏,直接走到秋霜旁边,在那级冷冰冰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把两人的衣摆都吹得猎猎作响。

沈清辞直着腿,盯着脚前的地面,淡淡道:“现在有了。”

秋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夜色里,她的眼珠子黑得发亮。

“嗯。”

秋霜应了一声,又把头转了回去,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现在她有名了。”

有了名,就不再是孤魂野鬼。

那块碑立在那,就像是给这世间的这一处地界打了个桩。从此以后,那土包里睡着的不再是一个没人认领的可怜虫,而是有人惦记、有名有姓的“秋露”。

“有了名,这就不是荒地了,是个归处。”

沈清辞伸手理了理袖口,“以后哪怕你走远了,或者我也忘了,那石头还在那儿刻着。谁路过看一眼,也知道这底下埋的是个叫秋露的姑娘。”

秋霜没说话。

她只是把腿伸直了些,身子往后仰,让脊背死死抵着那根廊柱。

那一刻,她心里悬了许久的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在廊下干坐着。

风铃在头顶偶尔响一声,间隔很长。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还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这一坐,就是足足一刻钟。

谁也没再张嘴说废话。有些事儿,坐在一起比说什么都强。

沈清辞觉得身上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便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她抱着那一摞冰凉的衣裳,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行了,这儿风大,别坐久了。明儿个还要起早干活呢。”

说完,她转身便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手刚搭上门帘,后头便传来了秋霜的声音。

“夫人。”

沈清辞停住脚:“咋?”

“那碑上刻的花,挺好看的。”

秋霜的声音里透着点极淡的笑意,“看着像老家山里的那种野藤花,不像是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沈清辞头都没回,只扔下一句:“那是石匠顺手刻的,说是叫缠枝莲,我也没细看。既然你觉得像,那便是像吧。”

说完,她一掀帘子进了屋。

秋霜依旧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嘴角极淡地动了动。

她仰起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

月亮从云层后头露了半个脸,照得那风铃闪过一道微光。

“叮。”

风铃又响了一声。

秋霜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凉气,转身朝自己那间隔壁的小屋走去。

那脚步声听着,比前几日都轻快了些。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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