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北风刮得窗户框子“哐当”作响。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把那一盆子冷水直接扣下来。眼瞅着就要入冬了,侯府里上上下下都得预备过冬的物件。
沈清辞坐在东院的厅堂案前,手里捏着支笔,面前铺着张稍微有些发黄的宣纸。
她眉头微蹙,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落了下去。
“木炭,三十斤。银炭,十斤。粗炭……再来二十斤吧,省着点用。”
她嘴里念叨着,笔走龙蛇,一行行墨字便落在纸上。这年头过冬是个麻烦事,弄不好就得冻死人,尤其是这侯府底子薄,得算计着花。
写完了炭火,又写了糊窗用的厚高丽纸,还有地龙要修修补补的银钱。
这一项项列下来,沈清辞手腕有些酸。她搁了笔,揉了揉眉心,重新提起来,开始列个人的份例。
“青竹。”
她轻声念着名字,笔下写道:冬衣一套、手炉一个、炭火份额三斤。
写完这一行,笔尖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映出个小黑点。
沈清辞没怎么犹豫,手腕一转,另起一行,笔锋落下两个字——秋霜。
那两个字写得比平时重了些,透着股子板正劲儿。
“冬衣两套。”
她嘴里念叨着,笔尖跟着划动,“手炉一个,棉被一床。”
写“两套”的时候,她特意在后面加了个括号,注了“一套夹棉,一套厚棉”。这丫头以前在那种地方待过,身上寒气重,若是只给一套,怕是顶不住这北地的冬风。至于棉被,前几日她去瞧过,秋霜那屋里的被子还是那床旧得发硬的,得换床新的。
正写着,窗外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轻,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沈清辞没抬头,只稍微把那张纸往案边推了推,像是无意之举。
窗户半开着,那脚步声到了窗外,明显顿了一下。
秋霜刚从后院巡视回来,手里还提着把扫帚。她路过东院窗户时,眼角的余光往里头扫了一眼。
那案桌上的纸正朝外摆着。
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她也看清了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在“青竹”那一行的下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秋霜”二字。
那两个字后面跟着的一长串东西,她没细看,只看见了“两套”和“棉被”。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纸角微微翘起。
秋霜站在窗外,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她没出声,也没进屋去道谢,只是把头一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头走了。只是那脚步声,听着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屋内,沈清辞把最后几笔写完,吹干了墨迹,将纸折好压在砚台下。
第二天,十月二十六。
一大早,厨房里就热闹得不行。
快入冬了,各家各户都在忙着腌冬菜。侯府虽不比往日奢华,但这储菜的事儿也不能落下。
青竹挽着袖子,站在案板前,看着那一筐白生生的萝卜直叹气。
“哎哟我的亲娘,这得切到猴年马月去啊。”
她手里拿着把菜刀,手腕子酸得不行,嘴上忍不住念叨,“这要是能多个人手就好了。”
话音刚落,门帘子被人掀开了。
秋霜走了进来。
她今儿个换了身利索的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她进来看了一眼案板上堆积如山的萝卜,又看了一眼愁眉苦脸的青竹。
“我帮你切。”
秋霜走过去,也没等青竹答应,伸手就从筐里拿了个萝卜,按在案板上。
“咔嚓——”
菜刀下去,那萝卜瞬间被切成了两半,切口平整,利索得很。
青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哎哟,秋霜姐,你可算是来了。我这一双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得嘞,你切这边,我切那边,咱俩把这一筐给灭了。”
“嗯。”
秋霜应了一声,手里的菜刀“笃笃笃”地响了起来。
她切得快,力道却稳,每一片萝卜都切得薄厚均匀。
两人一左一右,各占案板一头。
厨房里除了切菜声,就剩下青竹那没停过的嘴。
“秋霜姐,你说这冬天咋来得这么快?昨儿个我还觉得有太阳呢,今儿个手就伸不出来了。”
青竹一边切一边说,“对了,夫人昨儿个列单子,把你名字写进去了没?我看那架势,像是人人都有的。”
秋霜手里的刀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落了下去。
“写了。”
她声音平平的,“写了。”
“那就好那就好!”青竹笑嘻嘻的,“我就说夫人是个体恤人的。这冬衣啊,得做厚实点,咱这府里不比别处,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你要是没厚衣裳,回头把我的借你穿。”
“不用。”
秋霜把切好的萝卜片往坛子里装,“我有。”
午饭过后。
沈清辞从书房出来,想着去厨房寻杯热水喝。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切菜声,还夹杂着青竹那清脆的笑声。
她脚步放慢,停在门边,没进去。
透过半掀的帘子,能看见秋霜和青竹两人并肩站着。案板上,那筐原本堆得冒尖的萝卜已经下去了一大半。
秋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却没停,一下一下切得稳当。青竹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往坛子里撒盐,嘴里还没闲着,正跟秋霜说着什么笑话。
两人配合得挺默契,竟看不出前两日那种生疏劲儿了。
沈清辞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她没进去打扰,也没叫人,只是把手里的暖炉紧了紧,转身沿着廊下往回走。
风从院子口吹进来,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转。
沈清辞路过那块腌菜的大石头时,顺手捡起上面搭着的一块粗布,盖在了上面。
“这日头,还行。”
她低声自语了一句,脚步轻快地回了正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