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后门传来一阵动静。
“夫人,裁缝铺送货来了!”
门房的老李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紧接着便是那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
沈清辞正坐在厅堂里翻着一本账册,听见动静,也没急着起身,只是把那账册合上,搁到了一旁。
“拿进来吧。”
她淡淡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两个小裁缝捧着好几个大包袱走了进来,一股子新布料特有的浆水味儿瞬间填满了屋子。
“夫人,您定做的几套冬衣都齐了。”
领头的裁缝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堆着笑,“您吩咐的料子、厚薄,我们都照着单子来的,您过过目?”
沈清辞伸手在那堆包袱上按了按。
“拆开看看。”
青竹在旁边早就按捺不住了,手脚麻利地把包袱一个个解开。
最上面两套是男式的,深黑和藏青,那是谢临渊的。料子厚实,走线密得像那蚂蚁爬过似的,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
再往下是沈清辞自己的两套,颜色素净,也是耐脏的。
最后拿出来的,是两个折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袱。
“这几套是给这院子里的丫头做的吧?”
裁缝妇人笑着指了指,“这一套藕荷色的,还有这一套深灰色的,说是给叫秋霜的姑娘。”
沈清辞扫了一眼那两套衣裳。
“嗯,手艺还行。”
她点了点头,指着那两套衣服对青竹说:“把这两套给秋霜送去。告诉她,这是过冬穿的,别省着,该穿就穿。”
“得嘞!”
青竹眉开眼笑地抱起那两个包袱,“我就说夫人偏心,连那小丫头都顾着。我这就给她拿过去。”
“少贫嘴。”
沈清辞瞪了她一眼,“快去快回,外头风大。”
青竹抱着包袱一溜烟跑出了厅堂。
秋霜那时候正不在屋里。
她被沈清辞指派去后院检查地龙了,这会儿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窗户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青竹推开门,把包袱放在桌上那张唯一的旧木桌上,顺便还顺手理了理衣角,嘴里念叨着:“秋霜姐,你这可是赶上好时候了,这料子可比我的还厚实呢。”
屋里没人应声,青竹也不在意,转身就跑了回去,还要赶着去厨房看火呢。
过了约莫两刻钟,秋霜从后院回来了。
她拍打着身上的浮灰,一进门就瞧见了桌上那个显眼的蓝布包袱。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解开包袱系带。
两套冬衣静静躺在里面。
上面那套是藕荷色的,看着就温吞,有些小家碧玉的味道。下面那套是深灰色的,颜色沉稳,不显脏,更合她平日里的性子。
秋霜伸手摸了摸那深灰色的衣裳。
手感厚实,沉甸甸的。
她拎起来抖了抖,里衬翻着一层细软的羊毛,袖口也细心地缝了一圈毛边,护手的。这种设计,最适合冬天还要在外面跑腿干活的人,风吹不进,手也不生冻疮。
“夫人这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秋霜低声嘟囔了一句,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把衣服凑近了些,想去看看领口做工如何。
指尖刚摸到领口内侧,就触到了一块异样的凸起。
那是缝在里面的一小块软布,贴着脖子那块皮肉,不磨人。
秋霜有些好奇,把领口往外翻了翻。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她看清了那块软布。
上面用同色的深灰细线,工工整整绣了一个字——
“霜”。
字不大,绣得也不张扬,若是行色匆匆的人,根本看不见。但这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藏在那里,贴着脖颈后方。
秋霜的手指在那“霜”字上摩挲了许久。
以前,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少爷,才会有把名字绣在衣裳里侧的习惯,那是为了怕丢了不好找,也是为了显个身份。
她这种从宫里出来、连命都不知能不能留住的人,哪里配得上名字。
“霜……”
秋霜嘴唇动了动,念出了这个字。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风吹过枯枝的哨音。
她在桌边站了很久,久到那一抹日头从桌角移到了桌腿边。
最后,她没再试穿,而是极其小心地把两套衣裳重新叠好,整整齐齐地放进柜子里。
关上柜门,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床底拉出个针线笸箩。
这是她前些日子从集市上顺手买的一点碎布头,本来是想用来缝缝补补的。
她挑了一块厚实的棉布,拿了剪刀,也没画线,直接下剪子剪了起来。
当晚,东院的灯灭得很晚。
第二天一早。
沈清辞刚从书房出来,伸了个懒腰。
走到案桌前,她眼角一扫,就瞧见桌角多了一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
方方正正,看着不像是吃食。
“这谁放的?”
她随口问了一句正在扫地的青竹。
青竹探头看了一眼:“哟,这看着像是针线活儿。哦,我知道了,肯定是秋霜姐!昨儿个晚上我看她屋里灯亮着,还在剪剪缝缝的。”
沈清辞伸手把那布包拿过来,拆开外面的粗布。
里面是一双护膝。
深蓝色的棉布,里面絮了厚厚的棉花,捏着软硬适中。
针脚平整,每一针都走得踏踏实实,边角收得干净利落,连个多余的线头都找不到。
这东西不花哨,也没绣什么花花草草,就是纯粹的实用。
沈清辞把它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
大小刚好,正合她的膝盖。
这护膝看着虽不显眼,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里头的棉花絮得匀称,戴上肯定既保暖又不勒腿。
“这丫头。”
沈清辞嘴角微微弯了弯,手指抚过那平整的针脚,“手艺倒是没落下。”
她也没多说什么客套话,直接把护膝放进了袖袋里。
“青竹。”
“哎,夫人。”
“去跟厨房说一声,早饭加个蛋。告诉秋霜,护膝我收下了,正好这几日膝盖有点怕凉。”
青竹把扫帚往腋下一夹:“好嘞!我去传话!这就去!”
沈清辞看着青竹跑远的背影,转身把那双护膝重新拿了出来,在那细密的针脚上又看了一眼。
“霜。”
她想起了那个字。
这名字,算是真正在侯府落下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