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几片干枯的叶子,在太傅府的院门口打了个旋儿,又贴着新砌的墙根溜了过去。
“成了!”
一声粗嘎的吆喝从墙头那边传过来。
紧接着是泥刀刮过砖面的“沙沙”声,听着利索又干脆。
郑师傅从脚手架上下来,两只手在围裙上用力拍了拍,那灰白色的泥灰便扑簌簌地往下掉。他没顾上擦汗,先转过身,冲着站在院子当间的那个人拱了拱手。
“大人,这最后一块砖封好了,这院墙就算是彻底齐活了。”
郑师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您瞧瞧,这可是实打实的青砖灰浆,莫说是风吹雨打,就是拿锤子砸,也得砸两下才能动。”
谢临渊站在院子中央,背着手,目光顺着那新砌的墙头一点点往过筛。
那原本塌了一半、露着里面黄土坯的残墙,这会儿已经重新砌得笔直。墙面刚粉刷过,是那种干净的灰白色,不像刚完工的工地,倒像是一张铺开的宣纸,看着清爽。
“费心了。”
谢临渊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沉,但听着稳当,“这几个月,你带着人在这里耗着,不容易。”
“嗨,这算啥不容易。”
郑师傅把手里的泥刀往木桶边上一插,提起旁边的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那是老太傅当年的宅子,能接这活儿,那是咱们手艺人的脸面。再说了,您这主家给钱痛快,饭食也管够,这活儿干着舒坦。”
谢临渊没接话,只是迈开步子,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
地上的青砖是新铺的,平整得能照出人影。以前那些坑坑洼洼、长满野草的泥坑全都不见了。每一条砖缝都勾得严丝合缝,连根草籽都找不到落脚的地儿。
他走到正堂的台阶下。
正堂那扇裂了缝的老榆木门早就拆下去修了,换上来的是一扇严丝合缝的新门,只是颜色做旧过,看着跟原来的宅子不显突兀。
“大人,正堂里的物件儿也都归置好了。”
郑师傅跟在后头,指着正堂说,“您之前交代的,太傅爷以前用过的桌椅,能修的我们都修了,修不好的照着原来的样儿重新打过。那笔架、砚台,都擦得亮堂堂的,摆在案头上,看着就提气。”
谢临渊抬脚跨过门槛。
屋里有些暗,但空气里没了那种常年没人住的霉味,反倒透着股子新木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儿。
靠墙的立柜敞着门,里面挂着几件叠得整齐的朝服。那是太傅生前的旧物,洗得发白,但叠得棱角分明。旁边的匣子里,搁着几支修好的毛笔。
他站在案前,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把。
没灰。
“这地儿干净了,人心也就安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给谁听的。
从正堂出来,谢临渊顺着游廊往后走。
路过东边那块空地时,他的步子慢了下来。
那里立着一棵一人高的桂花树。
树干不粗,也就手腕那么粗细,但这会儿还挺着绿叶子。虽然十一月的风有些硬,把那叶子吹得有些发暗,但到底是没掉光,还透着股子生机。
那是之前修院子的时候,他和沈清辞一起画了位置,后来让人种下的。
“这树长得还行。”
谢临渊站在树前,目光落在那树干分叉的地方,“种下的时候还说怕活不了,这都几个月了,根算是扎下了。”
“那是,咱们种树的时候可是埋了底肥的。”
郑师傅在旁边接话道,“这树苗壮,只要这冬能熬过去,明年初秋准能闻着花儿香。”
谢临渊看着那树,没再说话。
风从院子四面八方聚过来,吹得他那身玄色的斗篷猎猎作响。他站在那儿,看着新墙、新瓦、新树,仿佛要把这院子现在的样儿,一点一点刻进脑子里。
以前这里是个烂摊子,是他心里头的一根刺。现在,刺拔了,肉长好了,只剩下这么个疤,看着不痛,但总在那儿。
“大人,外头风大,您站这儿老半天了。”
正堂里头走出来一个老仆,手里捧着个黑漆漆的托盘,上面放着把紫砂壶和一个茶盏,“这是今儿刚烧的开水,您喝口热乎的,暖暖身子。”
谢临渊回过神,转过身看着那老仆。
这是原来就在太傅府看门的赵福,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大利索,但一直守着这破宅子没走。
“赵福。”
谢临渊伸手接过茶盏。
茶盏有些烫手,那热度顺着指尖传过来,让人精神一振。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把那股子冷气给压了下去。
视线落下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端着茶盏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在食指的侧面,有一道细细的、泛白的旧痕。那是早前不知道在哪儿蹭破的,日子久了,就成了个疤。
他的目光越过手背,落在了正堂的门框上。
以前这门框是歪的,看着别扭。现在修直了,红漆虽旧,但那线条是正的。
从站着的角度看过去,这扇门第一次把外面的光全收了进来,一点都不挡。
“宅子修好了。”
谢临渊把茶盏里的茶水喝尽,把空盏递回给赵福,“这几个月,你们都辛苦了。郑师傅,回头去账房支赏钱,每人多给两成。”
郑师傅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腰杆子弯得更深了:“谢大人赏!那是应该的,应该的!这老太傅的宅子修得气派,咱们脸上也有光!”
赵福捧着空托盘,在那儿拱着手,脸上褶子都笑开了:“只要这宅子在,咱们这些看家的,就有个念想。大人,您常回来看看,这屋里干净,随时都能住。”
谢临渊点了点头。
“会有机会的。”
他把手揣回袖子里,目光最后在院子四周扫了一圈,那眼神里没多少欣喜,倒像是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空落落。
但那空落落里,又透着股子踏实。
“走了。”
谢临渊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郑师傅,锁门。”
“好嘞!您慢走!”
身后传来一阵忙乱的开锁声,紧接着是铁锁扣上木门的“咔哒”一声脆响。
谢临渊走出巷口,一只脚刚迈上停在路边的马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风铃声。
那是屋檐下挂着的一个旧风铃。
风一吹,它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