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风刮得紧。
太傅府的大门虽然重新漆过,但这会儿紧紧闭着,只有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看着还算有点生气。
谢临渊没坐车,是走过来的。
他推开那扇厚重的侧门,脚下的步子不快,踩在刚铺好的青砖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院子里的落叶还没来得及扫,风一卷,便在那棵新移栽的桂花树底下打了个转。
那树挺直了腰杆立在风里,叶子虽有些蔫,但根是扎稳了。
谢临渊没在院子里多停留,径直上了正堂的台阶。
正堂的门敞着。
屋里光线不算太好,有些阴沉。那股子新修好的木料味儿还没散干净,混着点陈年的灰尘味,冲进鼻子里有些涩。
他站在门槛外头,往里看了一眼。
正堂正中间那张紫檀木的大案桌已经摆正了,后面的太师椅也是修整过的,扶手被磨得发亮。那是太傅当年坐的位置,如今看着空落落的,却又像是有个人还坐在那儿批折子。
而在那把主位的右手边,隔了约莫一尺的距离,摆着另一把椅子。
那椅子是新的。
木料是新选的红松,靠背上雕着简单的云纹,没刷太艳的漆,看着素净。它就那么突兀地摆在那儿,跟旁边那些充满了岁月痕迹的老物件有些格格不入。
谢临渊迈步走了进去。
他在那把新椅子跟前站定,目光落在椅面上。
那上头干干净净,连个印子都没有。
“大人?”
偏厅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福手里拿着块抹布,腰有些佝偻着,快步走了出来。见谢临渊盯着那把椅子发愣,赵福便凑上来,压低了声音说:“大人,这椅子做了有些日子了,一直也没人坐过。您看,要不要拿块布盖着?免得落了灰。”
谢临渊没说话。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了那椅子的椅背。
木料是凉的。
十一月的寒气透进木头缝里,摸上去有些冰手。他的手指在雕花的边缘滑了一下,触感光滑,那是工匠细细打磨过的。
“不用盖。”
谢临渊收回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背,“明天会有人坐的。”
赵福愣了一下,随即眼角挤出了褶子,连忙点头:“哎,那是那是。若是有人坐,这椅子才算有了魂儿。老奴这就去擦擦,保准一点灰都不留。”
谢临渊没应声。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它静静地立在那儿,像是在等着谁。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那椅背上的云纹似乎都动了一下。
“明早把门敞开。”
谢临渊丢下一句,便跨出了门槛。
赵福在身后应了一声:“得嘞,老奴记下了!”
出了太傅府,谢临渊没去别处,直接回了侯府。
天色擦黑的时候,东院的厅堂里亮起了灯。
桌子上的饭菜摆得简单,一碟子清炒白菜,一碗红烧肉,还有个热腾腾的豆腐汤。
沈清辞正端着饭碗,也不看旁边,自顾自地往嘴里扒拉饭。她今儿个忙了一下午,胃口不错,那红烧肉吃了两块。
谢临渊坐在对面,拿着筷子,却没怎么动。
那碗里的饭还是满的。
“今儿个没胃口?”
沈清辞咽下一口饭,拿眼角扫了他一下,“这肉太腻了?还是那白菜没味儿?”
“不是。”
谢临渊把筷子搁在桌上,伸手拿过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沈清辞:“太傅府修好了。”
沈清辞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又动了起来,夹了一筷子白菜:“那是好事。郑师傅的手艺,没得说。”
她没抬头,语气平平:“所以呢?你是要跟我报账,还是想夸那院子修得气派?”
“都不是。”
谢临渊看着她的发顶,声音有些低,“你明天要是有空,去看看。”
沈清辞这才停下了筷子。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清亮亮地看着他,嘴里还嚼着半口饭,显得有些随意:“你让我去看什么?大冷天的,跑去看个空院子?”
“看正堂那把椅子。”
谢临渊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字眼,“看那把椅子合不合适。”
沈清辞愣了。
她盯着谢临渊看了好一会儿。
谢临渊的目光没躲,直直地撞上了她的视线。那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但不知怎么的,却让人觉着里头有点沉甸甸的东西。
正堂那把椅子?
沈清辞心里头转了一圈,大概明白了几分。
太傅府那是谢家的老宅,正堂那是太傅待的地方。那把椅子放在主位旁边,那是留给谁的,不言而喻。
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也没多问什么“为什么是我”或者“那是做什么的”之类的废话。
“行。”
沈清辞重新拿起筷子,伸向那盘红烧肉,“那明天去看看。若是坐着硌屁股,我可不当坐。”
谢临渊看着她夹肉的动静,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不硌。”
他说,“那木头,我摸过,平整得很。”
“得嘞。”
沈清辞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那就明天去。你也别盯着那碗饭看了,赶紧吃,凉了就真没味儿了。”
说完,她又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青竹!去把那坛子里的温酒撤了,换壶热茶来!”
外头青竹应了一声:“好嘞!这就去!”
谢临渊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
这饭虽有些凉了,但他嚼着,却觉着比刚才那口顺口了不少。
外头的风还在吹着,把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吹得哗哗响。但屋里灯火亮堂,那桌上的热气儿还在往上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