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天冷得干脆。
日头虽好,却是个样子货,挂在半空里没半点温度,风一刮,那点稀薄的暖意就被吹散了。
沈清辞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冬衣,手里揣着个小手炉,从东院走了出来。
这衣裳是前两日才送来的,里头那层翻毛做得厚实,穿在身上跟裹了床小被子似的,愣是把那一阵阵倒灌的冷风给挡了个严实。
她走到月亮门时,谢临渊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今儿个没穿官服,一身玄色的常服,手里也没拿书,就那么两手空空地立在风口上,看着墙根底下那几株枯草发呆。
“哎,我说。”
沈清辞紧了紧领口,快步走过去,“这大冷天的,你不在屋里烤火,跑这儿吹风练嗓子呢?”
谢临渊回过神,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那身藕荷色的衣裳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走吧。”
他转过身,往巷子外头走,“去晚了,那日头就该落了。”
“得嘞,您是大爷,您说了算。”
沈清辞嘟囔了一句,跟在他后头。
出了侯府侧门,穿过两条巷子就是太傅府。
这一路没多少人,巷子两边的墙根底下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看着有些萧索。
太傅府的大门虽然是旧的,但刚漆过不久,看着倒是精神。
门口站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正是那日看门的赵福。他手里拎着串钥匙,见两人过来,连忙把那扇厚重的侧门给推开了。
“大人,夫人,您二位请进。”
赵福把身子弓成了虾米,脸上的褶子都在抖,“老奴把屋里都扫过了,这日头好,堂里也亮堂。”
谢临渊点了点头,迈步跨进了门槛。
沈清辞跟在后头,刚进院子,脚步就顿了一下。
眼前这院子,跟上次来的时候简直是两模两样。
原本塌了一半的墙头现在全砌齐了,新刷的灰白墙在冬日的阳光底下显得格外干净,有些晃眼。地上的青砖铺得平平整整,连个缝都没留。
最显眼的是东边那棵桂花树。
树干直溜溜地立着,虽然叶子被寒风吹得有些发暗,但那树冠看着比上回见着时又往上窜了一截,显得很有生气。
“这树活得挺好。”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树,“我看它这架势,明年这时候,怕是能开一树花。”
谢临渊没停步,径直往正堂走:“那是自然,种下去就没死过。”
沈清辞撇了撇嘴,把手炉往怀里揣了揣,快步跟了上去。
正堂的门大开着。
屋里那股子陈年的霉味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漆味儿,混着点干燥的木头香。
正堂正中间,那把主位的大案椅已经摆得端端正正。桌子后面是那把太傅曾经坐过的旧椅子,扶手被磨得油光水亮。
而在那把旧椅子的右手边,隔了约莫一尺的距离,摆着一把新椅子。
沈清辞走到那把椅子跟前。
这椅子她认得,是红松木打的,木料新,颜色比旁边那把旧椅子浅了些,看着干净利落。款式倒是跟主位的一样,都是宽大的太师椅,靠背上雕着云纹。
她围着那椅子转了半圈,伸手在椅背上摸了一把。
光滑,平整,没半点倒刺。
“这木料选得还行。”
她嘴里念叨了一句,像是在评价一件买卖,“看着没偷工减料。”
说完,她也没客气,转过身,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子的高度刚刚好。
她这一坐,腰杆自然就挺直了,后背正好贴在椅背上,那微微后倾的角度让人觉着松快。
沈清辞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掌心压着那新木头凉凉的边缘。
她抬起眼,视线从正堂敞开的门框里穿过去,正好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树冠上。
风吹过,树梢晃动,那点稀疏的叶子在日头底下翻了个面。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过瓦片的哨音。
谢临渊一直没进来。
他站在正堂的门槛外面,半个身子晒在太阳里,半个身子留在阴影下。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坐在堂中那把椅子上的沈清辞。
她穿着那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坐在那把浅色的新椅子上,背影看着并不单薄,反倒跟这正堂里的气场合得严丝合缝。
就像这把椅子原本就是为了放这儿,而她原本就该坐在这儿似的。
“合适吗?”
谢临渊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声音在空旷的堂里撞了一下,听着有些沉。
沈清辞没急着回话。
她在椅子上左右晃了晃身子,又往下塌了塌腰,试了试那坐垫的硬度。
过了片刻,她才偏过头,看向门口的谢临渊。
“还行。”
她说,“高度正好,靠背也舒服。就是稍微硬了点,这大冬天的,坐久了屁股凉。”
谢临渊看着她,眉梢动了动:“那加个坐垫。”
“那是自然。”
沈清辞把身子坐直了,手在扶手上拍了拍,“回头让青竹做一个,要厚实的,里头多塞点棉花,颜色得配这椅子,别整那些大红大绿的,看着俗。”
“成。”
谢临渊应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回头把尺寸量了,让青竹做。”
他说着,迈步跨进了门槛,走到桌案前站定。
赵福这时候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盏热茶。
“大人,夫人,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沈清辞没动窝,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她伸手接过那盏茶,揭开盖子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热气扑在脸上,有些熏人。
她看了一眼站在桌案旁的谢临渊,又看了一眼自己屁股底下的椅子。
“这椅子往这儿一摆,这正堂看着倒是没那么空了。”
她喝了一口茶,热流顺着喉咙下去,身子都暖和了不少,“若是明年春上,这树发了新叶,坐在这一抬头就能看着,倒是个不错的景致。”
谢临渊转过身,看着她:“嗯,明年春茶下来的时候,正好能看新叶。”
“那敢情好。”
沈清辞把茶盏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到时候把窗户支开,在这儿喝茶,总比在侯府那小院里憋着强。”
谢临渊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把椅子,目光落在那扶手上。
他的手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头落下了一个桩子。
“行了。”
沈清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不早了,这地儿冷清是冷清了点,但还算是个去处。既然椅子合适,那这事儿就算定了。”
她转头看向谢临渊:“你是打算再逛逛,还是回去?我这肚子都饿了,晚饭能赶上不?”
谢临渊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外头的日头。
“回吧。”
他说,“赵福,锁门。”
“哎!大人您慢走!”
赵福连忙应了一声,跑过去把那两盏还没怎么动的茶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