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堂出来,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沈清辞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脆响。她没有急着往府门外走,而是在庭院正中的那棵桂花树前停下了步子。
这棵树是修院子那会儿移过来的,当时还只是根细细瘦瘦的树苗,看着风一吹就要倒。如今不过大半年光景,这树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个头窜得极快,已然有了个一人高的模样。树冠也不再是当初那副畏首畏尾的样儿,枝叶撑得开开的,圆圆整整的一顶,像个精心修剪过的大绿伞。
虽说是深秋初冬,花期早过,但这树叶子依旧绿得发亮,在十一月略显惨白的日头底下反着光,透着股子精神抖擞的劲儿。
沈清辞走到树跟前,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了一根侧伸出来的枝条上。
比起春日里那掐出水的嫩劲儿,这枝条如今摸着硬实了不少,皮层泛着层淡淡的青灰色,有了几分木质化的硬朗手感。指甲盖在上头轻轻刮一下,都能听见那种实实在在的闷响。
“这棵树长得好。”
她低声说了一句,指尖顺着枝条往下滑,最后停在了一处刚冒头的嫩芽上,“比我想象中要耐活。”
谢临渊此时也跟了出来。他没有走得太近,只是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斜倚在廊下的红漆柱子上,怀里依旧揣着那双手,姿态闲散得像是在看一道风景。
“郑师傅对花草也懂一些,种树的时候埋了底肥,这法子是他跟家里老头子讨来的。”
谢临渊看着那棵树,嘴角微微扬起,“他说这树根已经扎稳了,今年冬天只要盖好土,明年开春指定要窜个儿。到时候这院里的地界儿,怕是还要嫌挤了些。”
沈清辞收回手,目光从树枝上移开,慢慢环视了一圈这个庭院。
正堂的飞檐、两侧厢房的窗棂、还有那一圈刷得雪白的院墙。这地方虽说是太傅府,是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宅子,但平日里静得跟个空壳子似的。若是没了人气,这院子也就是个四四方方的笼子。
可如今,这笼子里有了树,有了人,似乎也就多了点不一样的颜色。
她转过身,目光穿过庭院的日头,直直地落在谢临渊身上。
“太傅府这门,往后什么时候开?”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若是旁人听了,怕是要以为她是在问府里的规矩。可谢临渊听懂了,他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些,里头透出点清亮的光。
他没动,依旧那么靠着,声音却比方才在正堂里说话时轻快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想来,这门就什么时候开。”
沈清辞听了这话,没应声,像是在心里头琢磨着什么。过了片刻,她才又开口,语气淡淡的,却透着股子理所当然。
“那明年春天,来喝春茶的时候。门开着就行,省得还要去门房那儿递帖子,麻烦。”
谢临渊闻言,眉梢微微一挑,随即那点笑意便从眼角纹路里散了开来,像是冬日里化开的雪水,浸润得整个人都温软了下来。
“行。”
他答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那股子京城公子哥特有的爽利劲儿,“到时候给你留着门。别说春茶,就是想要在那树下躺一整天,也没人管得着。”
沈清辞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站在庭院里。十一月的日头虽说是冬天的,照在身上没多少暖意,但落在脸上的光却还是亮堂的。风吹得有些紧,从院墙上方翻进来,穿过桂花树那还繁密的枝叶,发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吵,反倒衬得这院子更加安静了些。
沈清辞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目光最后在那棵桂花树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跟这树告别,又像是在跟它定下那个关于明年春天的约。
“走吧。”
她说了一句,转身便往府门的方向走。
谢临渊在她身后站直了身子,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了那道垂花门,才收回视线。他又看了一眼那棵立在庭院中央的桂花树,风吹得树叶晃动,像是在点头。
他伸手摸了摸鼻尖,低声嘟囔了一句:“明年春天……倒是个好时候。”
说完,他转身唤来赵福:“去,把后院那几坛子好的雨前龙井找出来,别给弄混了。到时候贵客上门,拿不出好东西来,仔细你的皮。”
赵福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见自家主子心情极好,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得嘞,大人您放心,老奴这就去办,一定给您留好了!”
谢临渊摆了摆手,迈步往正堂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庭院里,风又起,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摇了摇,把那一小块日头光斑搅得细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