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虽然没有下雪,但那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也没什么两样。
东院的储物间平日里门锁着,今儿个沈清辞心血来潮,非要进去翻腾翻腾。这日子口,正是家里收拾旧物、准备过冬的时候,有些东西该扔的扔,该留的留,省得占地方。
“哎哟,这灰大的。”
沈清辞拿帕子掩着口鼻,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挥了挥。那架子上、角落里,全是陈年的积灰,一碰就腾起一阵烟。
青竹正抱着一捆旧棉絮往外走,路过门口探进头来:“夫人,您还是出来吧,这活儿脏,奴婢来弄就行。”
“不用,有些东西我得亲自过目。”
沈清辞摆了摆手,让她赶紧忙别的去。
她顺着架子一个个看过去。有些是以前沈家带来的旧摆设,有些是谢临渊后来添置的杂物。
翻到最里头那个角落的时候,她脚底下踢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当”的一声。
沈清辞低头一看,是个大肚子的蓝釉酒坛子,缩在架子底下的阴影里。
她蹲下身,伸手把那坛子拖了出来。
坛身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拿手指一抹,露出底下幽蓝的釉面。封口处盖着块布,原本应该是大红色的,这会儿已经被岁月磨成了那种淡淡的粉色,看着有些发白。
沈清辞盯着那块布看了好一会儿。
想起来了。
这是去年谢临渊送来的。
那时候他送了两坛,一坛小的,当时就在饭桌上开了。剩下这坛大的,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大坛的等你兄长走了再喝。”
那时候沈延昭还在京城里折腾,家里乱糟糟的。后来沈延昭走了,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太傅府修院子、秋天忙活、冬天备寒……一来二去的,这坛酒就被扔在这角落里吃灰,彻底给忘了。
“这也太久远了。”
沈清辞伸手拍了拍坛身,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把封口的布掀开一角。
一股子浓郁的酒香立马窜了出来,没跑味,也没发酸,闻着倒是比去年那会儿更醇厚了些。
“还行,没糟蹋东西。”
沈清辞重新把布盖好,找了块干净的抹布,把坛身那个灰仔仔细细擦了个遍。
这坛子沉,装满了得有十来斤。
她试着提了提,没提动。
“青竹!来个人!”
外头应了一声,没多会儿,秋霜走了进来。
“夫人,您吩咐。”
沈清辞指着地上的酒坛:“把它搬到厅堂去,放墙角那个空当里,别让碰倒了。”
秋霜看了一眼那坛子,二话没说,弯腰两手一抄,轻轻松松就把那坛子抱了起来。
“得嘞,放哪儿都行。”
看着秋霜稳稳当当走出去的背影,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满意地出了储物间。
傍晚的时候,天色早早就暗了下来。
屋里的灯刚点上,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个是热腾腾的羊肉炖萝卜,一个是清炒的菘菜,简单,但热乎。
谢临渊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子冷气。
他今儿个身上穿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领口围着狐狸毛,脸上被风吹得有些泛红。
“外头冷。”
他随口说了一句,解了大氅搭在屏风上。
沈清辞正拿着筷子摆弄碗碟,头也没抬:“洗手吃饭。”
谢临渊走到桌边,刚要坐下,目光忽然往墙角扫了一下。
那里立着个蓝釉的大酒坛子,封口的布虽然洗过了,但那颜色看着还是有些旧。
他脚步顿了顿。
“这坛酒还没开?”
沈清辞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抬头看他:“我看你是也没想着喝。要不是我今儿个翻箱倒柜找出来,它能在那储物间里蹲到明年开春。”
谢临渊走过去,蹲在那酒坛跟前看了看。
他伸手摸了摸那坛口的封布,又看了看那褪色的红布条。
“没坏。”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酒这东西,放得越久越香。去年那会儿若是喝了,反倒有些冲。”
沈清辞拿起汤勺给那羊肉汤里搅了搅:“是啊,去年你说等我兄长走了再喝。后来人走了,事儿多了,也就没人惦记它了。”
谢临渊回到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锅子。
“现在喝也行。”
他说得随意,“天气冷,烫一壶酒暖暖身子。”
沈清辞看他那样子,把汤勺放下,两眼盯着他:“那你说,什么时候喝?”
谢临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碗里,没急着吃。
“你定。”
三个字,扔得干脆利落。
沈清辞哼了一声,没接话。
她转头看了一眼外头漆黑的窗户,又想了想前几日在太傅府说的话。
“那就等明年春天吧。”
她说,“等太傅府那棵桂树发了新芽,咱们去那儿喝春茶的时候,顺便把这坛酒开了。春茶配旧酒,也不算糟蹋了你这好东西。”
谢临渊筷子尖上的肉刚送进嘴里,听了这话,嚼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沈清辞。
灯光下,她的脸被锅子里的热气熏得有点红润,眼神清亮亮的,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行。”
谢临渊咽下那块肉,点了点头,“那时候开,正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到时候我让赵福把酒具备好。”
沈清辞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赶紧吃,一会儿汤凉了。”
“得嘞。”
谢临渊应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大口热汤。
墙角的那坛酒静静地立在那儿,像是个沉默的看客,守着这屋里的一顿晚饭,也守着明年开春的那场还没到的时候。
风在窗外头呼呼地吹,吹得那窗框子有些轻响。
沈清辞伸手把桌上的油灯往谢临渊那边推了推:“把那萝卜吃了,别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