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外头的风刮得像哨子似的。
屋里虽然烧着地龙,但这书房角落里还是透着股子阴冷。沈清辞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个温热的茶盏,并没喝,只是那掌心贴着瓷壁,汲取着上头那点子暖意。
她把茶盏放下,伸手拉开了案桌底下的那个暗格。
里头没别的东西,就躺着这一本厚厚的册子。
封皮是那种不起眼的灰蓝色布面,边角都已经磨得起毛了,看着像是个用了好些年的账本。沈清辞把它抽出来,顺手在封面上拍了两下,也没见着什么灰——这东西她平时护得紧,连青竹都不让碰。
“哗啦”一声轻响,她翻开了第一页。
纸有点发黄,那是时光留的痕迹。
第一行字写得极大,墨汁饱满,笔锋尖锐得跟要把纸划破似的。
“承安十二年三月十一,重生。谢临渊欠我的。”
沈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那时候刚醒过来,脑子里的恨意跟火炭似的烧着,手都在抖,写出来的字自然也是歪七扭八,透着股子狰狞劲儿。尤其是那个“欠”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力透纸背,看着都让人觉着心里头那股怨气没处撒。
“那时候倒是真恨。”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没什么笑意。
手指一捻,纸张翻过。
后头就是张嵩那个老东西的事。那几页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记录,哪天说了什么话,哪天递了什么折子,还有王嬷嬷怎么处置的,那字迹依旧是潦草急促,每一笔都像是急着要把脑子里的事倾倒出来,生怕晚了一刻就忘了。
再往后翻,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伪信截获、皇后那条暗线的排查、太傅案的起起伏伏……
沈清辞翻书的速度慢了下来。
从李延那个案子开始,这册子上的字迹就变了。不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模样,笔锋渐渐收了势,变得工整了些,也没那么急躁了。尤其是记到六指郎中的口供那几页,字迹虽然小,但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供词里的错别字都原样描了下来。
“那会儿算是松了口气。”
她手指在“青蚨资产册”那一页上点了点。
那时候为了把这笔烂账算清楚,她熬了好几个通宵,写下的字虽然看着累,但透着股子稳当劲儿。
风在窗棱子上撞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外间传来了脚步声。
青竹掀开帘子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个托盘:“夫人,这地龙烧得旺,要是嫌闷,我把那窗户支开个缝儿透透气?”
沈清辞头也没抬:“不用,这风大,别灌进来。”
“那您喝口水?这茶怕是凉了。”
青竹把托盘放下,就要来拿那茶盏。
“放那儿吧。”
沈清辞摆了摆手,视线依旧落在册子上,“我自个儿来,你先去外头看着,别让人进来打扰。”
“得嘞,那我就在门口守着。”
青竹见她看得认真,也不多话,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帘子给掖严实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这一翻,就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纸最干净,统共就那么几行字。
“承安十三年十月十五,陪谢临渊去他母亲墓前。他说‘娘,你的名字不会再有人污了’。秋天的桂花开了第一茬。明年还会有。”
这字写得很慢,墨色均匀,哪怕是转折的地方也带着点圆润,跟第一页那杀气腾腾的笔触比,简直不像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她看着那句“明年还会有”,指腹在那行字上轻轻蹭了两下。
一年多。
从那个桃花开得烂漫的三月,到现在这桂花早就败了的十一月。
这册子里记了一百多页,把那些算计、人心、死局、破局,全都囊括进去了。当初写的时候,每一笔都像是在跟老天爷抢命,生怕哪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
可现在看着,那些惊心动魄的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也没了当初那股子让人透不过气的感觉。
“一年多了……”
沈清辞合上了册子。
“啪”的一声轻响。
她把双手按在封面上,掌心贴着那粗糙的布面,没急着收起来。
按理说,这东西记录了太多秘密,合该锁进那不见光的暗格里,或者是干脆烧了,省得留个把柄。
可她今天拿出来,就没想再放回去。
沈清辞把那册子往案桌的右上角推了推。
那里平时是放笔墨纸砚的地儿,但这会儿,那本灰扑扑的册子就那么大剌剌地摆在那儿,封面朝上,也没个遮挡。
她端起那盏有些温吞的茶,喝了一口。
茶味淡了,但解渴。
“青竹。”
沈清辞冲着外头喊了一声。
门帘一掀,青竹应声而入:“夫人,您吩咐。”
“把这茶撤了吧,换壶热的来。”沈清辞指了指桌角,“再拿块干净的布来,把这案角擦擦。”
青竹看了一眼那摆着的册子,也没多嘴问是什么,只是利索地应道:“好嘞,这就去。”
她拿了抹布,三两下把案桌其余的地方擦了个干净,特意避开了那本册子,显然是知道规矩。
等青竹端着新茶进来的时候,沈清辞正拿过一支笔,在手里转着圈儿。
“青竹。”
“哎。”
“回头让人去库房里,再拿两本这种厚宣纸的册子来。”沈清辞把笔搁下,“这本快写完了,得备着新的。”
青竹一听,笑着应道:“懂了,奴婢这就去安排,保准给您挑那种纸张厚实、不起毛的好本子。”
沈清辞点了点头,重新把那暗册翻开,盯着最后一页那行字,拿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墨。
她没写字,只是在那行字的旁边,画了个极小的圈,把那句“明年还会有”给圈了起来。
那墨迹还没干透,映着外头透进来的光,显得格外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