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是掉进了墨缸里。
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带着哨音,把那两扇窗棂子吹得微微发颤。屋里的地龙虽然烧得旺,但到了这后半夜,那股子热气也变得沉闷起来,烘得人身上有些发燥。
沈清辞坐在案前,手边是一盏还没剪过灯芯的油灯。
灯火昏黄,在她脸上打了一层淡淡的晕。
她盯着面前那本厚厚的册子看了许久。这就是那本暗册,封皮是寻常的灰蓝色布面,边角已经被磨起了毛边,看着就像是个普普通通记流水账的本子。
只有她知道,这里头记的是什么。
从承安十二年三月十一日开始,这册子里每一页,每一行,都是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命。
沈清辞伸手,指腹在封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翻开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墨迹早已经干透了。
“承安十三年十月十五,陪谢临渊去他母亲墓前。他说‘娘,你的名字不会再有人污了’。秋天的桂花开了第一茬。明年还会有。”
这一行字写得很稳,不像前头那些页里的字迹,带着股子急赤白脸的尖锐。
她看着那行字,那是上个月写的。才过了一个月,却觉得像是过了好久。
沈清辞伸手拿起旁边的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汁是新磨的,黑得发亮。
她提着笔,悬在纸上。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承安十三年十一月十六。”
笔锋转了一圈,另起一行。
“账已经不用还了。人已经在了。”
写这十个字的时候,她的手腕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墨汁渗进纸背,留下一个个圆润饱满的墨点。
写完,她没急着收笔,又盯着那行字看了看。
“账已经不用还了。”
这句是给前世的那个自己交代的。
“人已经在了。”
这句是给今生的日子留着的。
她把笔搁回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晰。
沈清辞合上了册子。
“啪嗒”。
这一声合得很实。
她站起身,端着那册子走到墙角那个立柜前。这柜子是老物件了,木料厚重,平时总锁着,里头放着些不太方便让人看的东西。
她弯下腰,拉开最底层的柜门。
柜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陈木味。借着外头的灯光,能看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摞册子。有查账的底单,有宫里递出来的消息,还有这些年收集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罪证。
这些玩意儿,每一本都能要人命。
沈清辞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里这本暗册放了进去。
没有像往常那样小心翼翼地裹上布,也没塞到最隐蔽的暗格里。就那么平平整整地放在了最外头,跟其他已经归档的旧册子并排。
这位置不深,一伸手就能摸着。
她关上了柜门。
门扇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辞的手搭在那铜质的锁扣上,指尖在那冰凉的铜面上按了一下。
“咔哒”。
锁扣弹了起来,但没锁死。她只是按了一下,并没有去拿旁边那个早就备好的铜钥匙。
以前放这些东西,恨不得锁上三道锁,生怕被人瞧去半个字。今儿个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手底下那股子紧绷劲儿没了,连锁都懒得锁。
反正,也没那个必要了。
她在柜子前头立了片刻,看着那扇紧闭的柜门。那门上映着灯火昏黄的光晕,把她那影子拉得老长,有些扭曲,却莫名地松快。
屋里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里头发空,想找个有点人气儿的地界待着。
沈清辞转过身,也没叫外头的丫鬟,自己提着裙摆出了书房,顺着游廊往后院的厨房走。
这一路风大,虽然没下雪,但那冷气直往衣领子里钻。
到了厨房门口,那股子混着柴火味儿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就把那一身寒气给冲散了。
灶台边上,青竹正弯着腰,手里拿着火钳子在那捅炉子。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得她那张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点细汗。
听见门口有动静,青竹扭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火钳子都没放下,脸上全是惊讶:“哎哟,夫人?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这大半夜的,外头风大着呢,仔细着凉。”
她这是没料到沈清辞这个点儿会突然过来。
沈清辞也没往里进,就那么靠着厨房的门框站着,把身上的狐裘紧了紧:“屋里闷,出来透透气。这一透气,就走到这儿了。”
青竹一听,乐了:“您这透气可是透得远,从书房一口气透到厨房来了。”
她把火钳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您这是饿了吧?正好,灶上还温着锅汤,是晚饭剩下的羊肉萝卜,火候一直闷着呢,热乎着呢。”
沈清辞点了点头:“嗯,想喝碗热汤。还有剩的吗?”
“有有有,这哪能没有。”
青竹嘴上说着,手脚麻利地拿起个空碗,揭开锅盖。
那热气“呼”地一下冒出来,带着浓郁的羊肉香味,混着萝卜的甜味,顿时散了满屋。
“您瞧,这汤还滚着呢。”
青竹拿勺子搅了搅,给盛了满满一大碗,“这大冷天的,喝点荤腥暖肚。晚饭那会儿您就没吃多少,这会儿肯定饿了。”
沈清辞接过那碗,碗壁烫手。
“这汤还成。”
她低头嗅了嗅,“没光兑水,味道挺浓。”
“那可不,奴婢知道您口淡,特意留的原汤。”青竹又拿了个碟子,夹了几块腌得透透的咸萝卜条放边上,“您就站这儿喝?要不我去给您搬个凳子?”
“不用了。”
沈清辞摇摇头,就那么靠着厨房的门框,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干柴被烧得发出“噼啪”的脆响,那红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那一向清冷的眉眼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她喝了一口汤。
热汤顺着喉咙滚下去,烫得人胃里一激灵,但这心里头,倒是彻底踏实了。
“青竹。”
“哎,夫人您说。”
“明儿个去库房里看看,那炭火还够不够烧。”沈清辞吹了吹碗里的热气,“要是不够,早点让人送来,别等着大雪封门了再折腾。”
青竹应了一声:“得嘞,明儿一早就去核对。您放心,这事儿奴婢记着呢。”
沈清辞没再说话,又喝了一大口汤。
那种烫嘴的感觉,让人觉得活着真好。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面上飘着的几点油花,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着。
“这汤不错。”
她说着,把碗里最后的一块萝卜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