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从后半夜开始阴下来的。
早上起来,那日头就没露过脸,灰扑扑的云层压在头顶上,像是给这天扣了个厚锅盖。风也不大,但那股子冷劲儿是实打实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沈清辞手里端着个簸箕,站在院子里的晾衣架底下。
架子上有几串没收完的干菜,是前些日子晒上的,本来早该收进屋了,前两日一忙活,给岔过去了。
“这鬼天气。”
她伸手把那干菜串儿摘下来,干菜叶子脆得跟纸似的,一碰就掉渣,“再不收,明儿个就得冻硬了。”
簸箕里的干菜还没装满,沈清辞抬眼往院子西边看了一眼。
那边儿是个月亮门,通着西院。
月亮门旁边就是那棵桂花树。
这树是去年秋天移过来的,折腾了一年多,这会儿看着倒是挺老实。不过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深秋那会儿还浓绿浓绿的树冠,现在疏朗得能透过去看见后头的墙。
枝梢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在风里摇摇欲坠的。
沈清辞把簸箕搁在旁边的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树底下,头顶上忽然“叮——”的一声响。
声音清凌凌的,在冷空气里格外脆。
她抬头看了一眼。
屋檐底下挂着个旧风铃,铜片儿做的,是去年五月谢临渊挂上去的。那会儿她正等着北境的消息,整夜整夜睡不着,他就在月亮门那儿挂了这么个玩意儿,说是镇宅,其实就是想让她听个响儿,别老盯着那条路发愣。
这会儿风吹过来,那铜片儿撞在一起,发出的动静倒是好听。
“叮——叮——”
又是一串连响。
沈清辞站定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几片最后的黄叶。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股子干冷的味儿,那是快下雪才有的气息。
她没伸手去碰那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那几片叶子黄得不彻底,边缘还带着点焦褐色的枯边。风稍微大一点,它们就在枝头哆嗦,像是随时都要撒手不干了。
“嗒。”
很轻的一声。
一片叶子终于没扛住,打着旋儿从半空里飘下来,正好落在沈清辞脚边的青砖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叶子干巴巴的,蜷缩成一小团,静静地躺在灰扑扑的砖缝边上。
沈清辞没捡,也没踢开,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把领口拢了拢。
“这雪,怕是憋着劲呢。”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端起石桌上的簸箕,她进了正房。屋里的地龙烧得正旺,一股子暖气扑面而来,把外头带进来的那点寒气瞬间冲散了。
“青竹。”
她把簸箕递给迎上来的丫头,“把这干菜送进厨房,让人切点腊肉,晌午蒸一锅干菜饼子吃。”
青竹接过簸箕,笑着应道:“好嘞,那干菜吸足了油水才香呢。您还有啥吩咐?”
“没了。”
沈清辞摆摆手,“去忙吧。”
下午的时候,天色更沉了,那云层厚得像是要往下压。
沈清辞也没在屋里闷着,披了件厚衣裳,站在廊下看天。
西院的门没锁,谢临渊那会儿正巧从那边过来。他穿得也厚实,手里还拎着个也不知是什么的包袱。
见沈清辞站在廊下仰着头,他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
谢临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雪。”
沈清辞收回视线,侧头看了他一眼,“这天阴了一整日了,愣是一点雪渣子都没掉下来。”
谢临渊把手里的包袱搁在廊下的长凳上,也跟着仰头看了看那灰蒙蒙的天色。
“憋着呢。”
他说得很笃定,“这云层厚得不对劲,风向也是北边来的干风。快了,不是今晚就是明天。”
沈清辞听了,把身上的厚衣裳紧了紧。
“那得赶紧让人去备炭了。”
她转过身,看着廊柱上的木纹,“这要是真下起来,咱们这地龙虽然烧得旺,但屋里头还得多个炭盆子才踏实。那点存货怕是不够烧几天的。”
谢临渊点了点头:“我今儿个过来的时候,顺路去了趟城南的炭行。让他们明儿个一早送两车银霜炭过来,耐烧,也没烟。”
“那感情好。”
沈清辞舒了口气,“我还愁着这事儿呢。这眼瞅着要入冬了,要是断了炭火,那才是要命。”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廊下,看着外头那阴沉沉的院子。
风吹过那棵桂花树,把几片将落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叮——”
风铃又响了一声。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谢临渊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风铃挂了有半年多了吧?”
“嗯。”
沈清辞应道,“五月那会儿挂上的,算下来也半年了。就那么一直响着,也没人管它。”
“挺好的。”
谢临渊说了句,“比那静悄悄的强。”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看了一眼谢临渊放在长凳上的包袱:“那是啥?”
“哦,刚才路过集市,看见有卖新下来的冬枣,个头不大,但挺甜。”
谢临渊把包袱解开了,露出里头一个小布袋,“顺手买了点。你若是不嫌麻烦,让人洗洗就能吃。”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青红相间的枣子,点了点头:“放那儿吧,一会儿让青竹拿进屋去。”
谢临渊重新把包袱系好:“行。”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风刮得更紧了些,吹得那房檐底下的铜铃铛又是一阵乱响。
沈清辞打了个哆嗦。
“进屋吧。”
她说,“外头这风,刮得人脸疼。”
谢临渊“嗯”了一声,拎起那包冬枣,跟着她往屋里走。
“明儿个要是下了雪,我就不过来了。”
走到门口,谢临渊忽然说了一句,“路滑,不好走。”
沈清辞推开屋门的手顿了一下。
“行。”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外头那阴沉的天色,“那你自己那边也多备点炭,别省着。”
“知道。”
谢临渊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那两扇门板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合在了一起,把那满院子的寒风关在了外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