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前脚刚迈出月亮门,后脚青竹就把那两扇沉重的木门给关严实了。门闩插上的声音闷闷的,听着就把外头那呼呼的风声给隔断了一大半。
屋里的热气这才算是真正聚了起来,不像刚才那样老散着。
“小姐,这天儿黑得快,还没怎么着呢,外头就看不见人了。”
青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残茶收了。那几个茶盏还得拿出去刷,盘子里剩下的那点冬枣也得归置归置。
“把帘子压严实点。”
沈清辞坐在榻边,正低头解着那件新冬袍的扣子,“这风口一灌,屋里那点炭火气瞬间就没了。”
“得嘞,您放心吧。”
青竹把托盘顶在头上,腾出手来把那厚毡帘子的边角往里掖了掖,又拿了个重些的镇纸压在底角上,“那我先去了,热水在厨房备着呢,一会儿让人送过来。”
“去吧。”
沈清辞应了一声。
屋里又静了下来。
地龙烧得热乎,烤得人脚底板发干。她把换下来的外袍挂在衣架上,那是件深色的新衣裳,挂在明晃晃的地方,看着就顺眼。
但她的目光却在那衣架上停了一瞬,又转到了身后的衣柜上。
白天里那一通翻腾,上面的几层算是理顺了,厚衣裳该挂的挂,该叠的叠。可最底下那个暗格,当时只是随手一摸,也没顾上细看。
这会儿人闲下来了,心里头那股子劲儿一松,反倒想再去翻翻。
沈清辞走过去,再次拉开了那两扇柜门。
一股子淡淡的陈年木头味儿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蹲下身,打开了最底下的暗格。里头黑洞洞的,并不宽敞。
她的手探进去,指腹在粗糙的木板底上摸索着。
没摸着什么大件东西,倒是碰到了个硬邦邦、薄薄的小物件。
是个信封。
沈清辞的手指顿了一下,才捏着那个信封的边角,把它抽了出来。
借着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光,能看清楚这信封确实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起了毛,颜色也发灰,看着不像是个什么要紧的文书。
她没急着拆开,先是在手里掂了掂。很轻,轻得就像里头只装了一片树叶。
手指挑开封口,那信纸早就没了什么脆劲儿,软绵绵的。
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这纸已经被折过太多次了,折痕的地方都泛着白,有的地方甚至快磨断了,纤维丝丝缕缕地翘着。若是再这么折上几次,非得断了不可。
上面的字迹倒是清晰,还是谢临渊那副清瘦的工整笔锋,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
“府中莲池今岁初开了一朵,算节气早了半月,夫人若回来可见。”
就这几行字。
落款是“临渊”,日期是承安十二年三月十一。
沈清辞看着那几行字,没出声。
那是重生的头一年。
那时候刚回来,满脑子都是怎么在侯府里活下去,怎么看住那点家底。整个人跟个惊弓之鸟似的,把月亮门的锁给换了,谁也不信。
谢临渊那时候倒是沉得住气,没来硬的,也没拍门叫骂,就让人送了这么封信进来。
那会儿她看着这封信,心里头只有防备。
什么莲花早开了半月,什么若回来可见。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句没话找话的客套,甚至觉得这人有病,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看花。
所以没回。
后来也没回。
但这信没烧,也没扔,就这么一直留着。
沈清辞捏着信纸的一角,指腹在“临渊”那两个字上轻轻蹭了蹭。那墨色早干透了,硬邦邦的,稍微有点硌手。
“那时候天也不暖和。”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那时候刚开春,地气还是凉的,哪像现在,都快入冬了。
她把视线从信纸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衣柜最上层挂着的那件藕荷色旧棉袄。那是白天刚翻出来的,袖口上的针脚歪歪扭扭,看着丑,但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
这封信也是旧物。
那时候的心思,那时候的防备,那时候那种“谁也别想靠近我”的狠劲儿,都在这张纸上印着呢。
沈清辞把信纸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没看出什么别的花样来,就是那几行字,清清楚楚的。
“也没多大事。”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这封信听的。
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以前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她捏着信纸的两边,沿着原来那些发白的旧折痕,一点点地把它重新折好。每折一下,动作都挺慢,像是怕把那本来就脆的纸给弄断了。
折成了一个小方块,跟原先一模一样。
装回信封里。
沈清辞重新把手伸进那个黑黢黢的暗格,把信封平放在了角落里。
就在那个装白玉扳指的空盒子旁边。
那盒子空着,盖子半开着,那枚扳指早就被谢临渊拿走了,就剩下这么个壳子。这信封往那一搁,倒是跟那个空盒子挺般配,像是两个没人要的老伙计,互相靠着。
以前放回去的时候,她动作总是带着点劲,“啪”地一下就扔进去了,听着那动静心里才舒坦,像是把什么烦人的东西给关住了,扔得越深越好。
这会儿不一样。
手指松开,信封轻轻落了下去,没发出什么声响,甚至连灰尘都没怎么惊动。
沈清辞看着那空荡荡的暗格,那是她藏东西的地方。现在里面也没剩什么值钱的物件了,就这两样旧物,静静地躺在那儿。
她在那儿蹲了一会儿,直到腿觉得有点麻了,才扶着柜门慢慢站起来。
“行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把暗格的板子盖好,又把柜门给关上了。
轻轻推了推,确认锁扣挂上了。
屋里除了炭盆偶尔响一声,再没别的动静。
沈清辞也没再去开灯看别的,转身走到床边,探身把那盏油灯给吹灭了。
屋里瞬间黑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红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映着屋顶的房梁影影绰绰的。
她摸索着上了床,拉开那床厚实的被子钻了进去。
被窝里还是凉的,得靠自个儿那点热气慢慢捂。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躺着,手搭在枕头上,眼睛闭上了。
外头的风还在吹,打在窗户纸上,“扑棱扑棱”的响。
听着这动静,倒也不觉得吵,反而觉得这屋子里更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