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风刮得有些邪乎。
到了二十六号这天,那风声就没停过,跟要把房顶给掀了似的。云层压得极低,灰扑扑的一大块,就悬在头顶上,看着让人心里发闷。天光暗沉沉的,明明才刚过晌午,却跟傍晚那会儿一个样。
沈清辞在屋里坐不住,地龙烧得太旺,烘得人口干舌燥。她披了件大氅,推门出来透透气。
一出门,那股子冷风就顺着领口往里灌,激得人打了个哆嗦。
“这鬼天气。”
她缩了缩脖子,把领子拢紧,也没走远,就站在月亮门边上。前两天那棵桂花树上还有几朵黄桂花在那儿硬撑着,看着怪倔强的。这会儿风这么大,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挺住。
院子里没什么人。那些个扫洒的丫鬟婆子早就躲进暖和地里去了,连平时爱咋呼的青竹这会儿也没见着影儿。
沈清辞抬眼看过去。
那桂花树确实是花谢了不少。枝头空落落的,就剩最高的那根枝头上,还挂着那么一朵桂花。那花黄得没精打采的,边缘卷着,看着也没剩下多少水分,干巴巴的一小朵。
风一过来,它就在那儿晃悠,幅度大得很,看着随时都得撒手。
“叮——”
头顶那串铜风铃被撞得乱响。这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着格外脆,也显得更冷了。
沈清辞把手揣在大氅兜里,目光就那么定在那片叶子上。
她也没想着去接,也没想着去救,就那么看着。这世上的东西,该落的总是要落,谁也拦不住。就像那些个陈年旧事,你想留也留不住,不想留的,它反倒在那儿赖着。
“呼”的一声。
一股子劲儿更大的风卷过来,贴着地面打着旋儿。
那挂在枝头的一片叶子终于没挂住,“嗖”地一下脱了枝。也没怎么在那半空里打转,直直地就往下砸。
“啪嗒。”
动静很轻,但在这一片风声里却听得真切。
那片叶子掉在青砖地上了,就在离沈清辞脚边不远的地方。孤零零的一小点黄,落在那灰扑扑的砖缝边上,看着挺碍眼的。
树这下彻底干净了。
就剩那几根灰褐色的细枝条,在风里头哆哆嗦嗦地晃。也没什么遮挡了,风直愣愣地穿过去,把那些枝条吹得东倒西歪。
“这下倒省心了。”
沈清辞盯着那光秃秃的树杈子看了两眼,低声嘀咕了一句,“不用等着看它什么时候掉了。”
她正想着转身回屋,省得在这儿喝西北风,西院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踩在那些碎石子路上,也没怎么慌张。
谢临渊过来了。
他穿得也不少,外头罩着件厚斗篷,颜色深,看着就暖和。他手里头没拿扇子,也没拿书,倒是攥着个长条状的东西,看着软乎乎的。
走到月亮门那头,他停下了脚。
“还没下?”
谢临渊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沈清辞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你站在这儿看什么呢?也不嫌冷。”
“看叶子落完。”
沈清辞也没挪窝,指了指地面上那片刚落下来的枯叶,“就剩这一片了,刚才掉下来了。”
谢临渊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叶子太小了,不仔细看都瞧不见。他又抬头看了看那棵花事已尽的桂花树,枝桠横亘在灰白的天底下,看着是挺萧条的。
“落完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很平,“落完了明年还会长的。”
“那也是明年的事。”
沈清辞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今年是看不到了。”
谢临渊没接这话茬。他迈步走进月亮门,走到沈清辞跟前,把手里那长条状的东西递了过来。
“拿着。”
“这是啥?”
沈清辞伸手接过来。
手感厚实,沉甸甸的,摸着软乎,是上好的羊毛料子。
“围巾。”
谢临渊说,“前两天让人去铺子里挑的,说是这料子挡风。我看这天色不对,怕是这场雪下来得有些日子不能出门,你脖颈那儿怕风吹,围上这个好点。”
沈清辞把那围巾抖开。
深灰色的,不扎眼,也没什么花哨的纹路,就是素净。她也没客气,直接把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这围巾宽,绕两圈正好把下巴也挡进去了一半。那股子凉意瞬间就被隔绝在外头了,只觉得脖颈那儿暖烘烘的,像是贴了个热炉子。
“挺暖和。”
她评价了一句,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这料子不错。”
“暖和就行。”
谢临渊看着她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脸,那双眼睛露在外头,看着比刚才有神了点,“炭火够不够烧?要是那银霜炭不够,我让人再送点过来。”
“够了。”
沈清辞摆了摆手,“那两车炭,够烧到开春了。我又不是那娇滴滴的人,没那么费火。只要屋里不结冰就行。”
“那就行。”
谢临渊把手揣进袖子里,也站在月亮门底下,看着外头那越来越暗的天色,“这场雪憋了这么久,下起来估计小不了。到时候院子里这雪,得让人及时扫,不然路滑。”
“那是自然。”
沈清辞应道,“我一会儿就吩咐下去,让人准备好铲子。明天一早,只要雪停了,立马就扫。”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
风还在刮,那棵花事已尽的桂花树在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那片刚落下的桂花被风一吹,打着滚儿飘到了院子的角落里,最后卡在一块碎砖头边上,不动了。
“叮——”
风铃又响了一声。
谢临渊抬头看了一眼那风铃。
“这铃铛,没摘下来?”
“摘它干什么。”
沈清辞裹紧了围巾,“听着有个响动,知道外头有风,也不算死气沉沉。”
“也是。”
谢临渊笑了笑,“有个响动好。这要是静得一点声都没有,那才叫难受。”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手炉,塞到沈清辞手里。
“带着。刚才过来的时候顺道换的炭,热乎着呢。”
沈清辞接过来。那手炉沉甸甸的,透过那套子,热度一直传到掌心里。
“你自己没带?”
“我皮糙肉厚的,不怕冷。”
谢临渊说得轻巧,又看了看天,“行了,风越来越大,你快回屋吧。我也得回去了,还得去把那边的窗户纸再糊一层,不然这风一吹,屋里跟冰窖似的。”
“行。”
沈清辞点了点头,也没多留,“那你路上看着点,别摔着。”
“放心。”
谢临渊摆了摆手,转身往西院走。
他走得挺快,那深色的斗篷在风里呼啦啦地响。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冲着沈清辞喊了一嗓子:
“那围巾别洗水太烫,容易缩水!”
“知道了!”
沈清辞回了一句。
看着谢临渊的身影消失在西院的拐角处,沈清辞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炉,又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厚实的围巾。
“明年还会长的。”
她轻声念叨了一句谢临渊刚才说的话。
她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然后转身,推开了东院的房门。
屋里的热气一下子涌了出来,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