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宿睡得还算踏实,也没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醒过来的时候,外头还没大亮,屋里头那股子闷气倒是散了不少。沈清辞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户外头没动静,既没风声,也没鸟叫,静得有些反常。
她披了衣裳下床,趿拉着鞋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纸捅了个小眼儿往外瞧。
这一瞧,瞳孔稍微缩了一下。
白了。
满眼都是白的。
沈清辞没急着推窗,先把那件厚实的棉袍往身上套,系好腰带,又裹了件披风,这才伸手去推那扇沉重的房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长的动静,在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早晨听着格外刺耳。
一股子湿润又清冷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直往人鼻孔里钻。这冷气不干,带着股子雪特有的土腥味儿和凉意。
沈清辞站在门槛上,没立刻把脚迈出去。
昨儿个还是那灰扑扑的青砖地,这会儿已经被盖得严严实实。雪下得不大,不是那种鹅毛大雪,就是细细碎碎的小雪粒儿,跟筛面粉似的,下了一整宿。
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看着软乎乎的,但那是假象,底下可是硬邦邦的青砖。
那些平日里看着碍眼的青砖缝隙,这会儿全都不见了,被雪填得平平整整。
桂花树底下那块地,前儿个还有那片刚落下来的枯叶子卡在砖缝边上,这会儿也找不着了。不管是那片叶子,还是以前掉落的花瓣,甚至是翻动过的泥土,全都被这层薄雪给盖住了。
世界一下子变得干干净净,连点杂色都没有。
沈清辞把手揣在袖子里,目光顺着那片白地往前移,落在了月亮门上。
那个青灰色的门洞,在雪景里看着更沉了。门楣上那块横批,写着“常安”两个字,这会儿那笔画的边缘都被雪裹了一层细细的白边,看着像是用粉笔勾过似的。
“下雪了啊。”
她低声说了句,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很快就没了。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
那串风铃还在。
前儿个这会儿,这风铃被风吹得那是叮当乱响,吵得人脑仁疼。这会儿倒是老实了。
铜片上积了一层细雪,白绒绒的,把铜片原本的颜色都盖住了。雪花填进了铜片的缝隙里,把那点能活动的空间给挤占了。风还在穿堂而过,吹得那挂在底下的流苏一晃一晃的,可那铜片子就是发不出声来。
只有风声,呜呜地响,听着比有铃声的时候更空旷。
沈清辞在那门槛上站了一会儿,也没觉得多冷,就是觉得这院子里静得让人有点发愣。
“哎哟,我的姑奶奶!”
身后传来一声动静,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青竹端着个红漆托盘,从游廊那头小跑着过来。她头上裹了块帕子,身上穿得圆滚滚的,像个球似的。
“您怎么开门也不披个厚点的?这外头可是刚下过雪,那风钻进骨头缝里可是要不得的!”
青竹把托盘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搁,赶紧跑过来要把沈清辞往屋里拉,“快进去,快进去。这粥刚熬好,热乎着呢,凉了就腥气了。”
沈清辞转身,任由青竹拽着她的袖子往屋里走。
“就看一眼。”
她没用力反抗,顺着青竹的劲儿往回走,“雪又不跑,看一眼又不少块肉。”
“看也不能这么看啊。”
青竹一边碎碎念,一边把那扇门给重新关严实了,“这大清早的,寒气最重。您要是冻病了,还得请大夫,那苦药汤子我可不想喝。”
屋里地龙烧得正好,比外头那是暖和太多了。
沈清辞解了披风,在桌边坐下。托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金黄油亮,还配了两碟子咸菜丝儿,拌了点香油,闻着就香。
“雪还在下?”
沈清辞端起粥碗,吹了吹上面那层热皮。
“下着呢。”
青竹把那碟子咸菜往她手边推了推,“我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虽然雪片子不大,但是密。刚才我从厨房过来,那雪就往脖领子里钻,冻得我一激灵。”
青竹搓了搓手,又去把炭盆里的火拨弄了两下,让那红光更亮了些,“刚才厨房那李大娘还说呢,这场雪要是这么连着下个两三天,咱们府里的存菜还得再盘算盘算,怕是不够吃。”
“下就下吧。”
沈清辞喝了一口粥。粥熬得火候到了,米油都熬出来了,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立马就舒坦了。
“这天要下雨要下雪,那是老天爷的事,咱们管不了。”
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菜不够了就再买,实在不行就少吃两口绿叶菜,吃干菜也行。又不是没吃过苦。”
“那是,您说得都在理。”
青竹笑着应道,“就是怕您吃着腻味。那干菜虽然香,但吃多了总觉着少点鲜灵气儿。”
“这就不错了。”
沈清辞低头又喝了一大口,“以前哪有这好的干菜吃。”
她吃了几口,放慢了动作,侧过头,隔着那层糊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纸,好像能看见外头那漫天飞舞的细雪。
“这雪一下,那风铃倒是安静了。”
她忽然说了一句。
“可不是嘛。”
青竹正在收拾刚才那空了的茶盏,听了这话便接茬,“昨儿个那风铃响得,我做梦都是叮叮当当的。今儿个一推门,我还以为坏了呢,结果一看是让雪给糊住了。”
“糊住了也好。”
沈清辞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省得吵。”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窗户稍微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顺着那缝隙挤进来,带着点雪沫子。
外头,雪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雪粒儿,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地面上那层薄雪正在一点点变厚,把那些原本有些坑洼的地方都填平了。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上,枝条上也开始挂了白,看着像是老人头发上落的霜。
整个院子,除了雪花落地的轻微簌簌声,就再没别的动静了。
“青竹。”
沈清辞看着窗棂上那一小片落进来的雪花,它刚一碰到屋里的热气,立马就化成了一滴小水珠。
“哎,小姐您吩咐。”
青竹这会儿正要把那空碗收走,听见动静停下了手里的活。
“把那把新买的大扫帚拿出来,搁在门廊底下。”
沈清辞伸手把窗户缝重新关严实,把那滴水珠抹掉,“雪停了之后,别急着扫全院子,先把这月亮门跟前给清出来。”
“行嘞。”
青竹应得干脆,“扫帚前儿个就备下了,就在廊角立着呢。您是怕那路滑不好走?”
“路倒是其次。”
沈清辞转身往里屋走,“主要是那‘常安’二字上的雪别积太厚,压坏了横梁事儿小,看着不吉利事儿大。”
“您想得真周全。”
青竹端着托盘往外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得嘞,我记下了,一会儿就去摆弄。”
沈清辞没再搭腔,走到床边坐下,看着那床平整的被褥。
她伸手在床沿上拍了两下。
“下几天都行。”
她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弯下腰,去整理那双刚换下来的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