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过得挺快,也没怎么觉着。
沈清辞在屋里坐了一整天,手里翻着本旧书,也没怎么看进去,就是那么一页页地捯饬。屋里头地龙烧得热,窗户纸又糊得严实,外头什么动静都听不见,只有那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还有炭盆里火星子炸开的动静。
等到日头偏西,外头的光亮暗下去,屋里也就黑了下来。
她合上书,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屋里闷久了,让人脑仁发胀。沈清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股子凉飕飕的湿气就顺着缝儿钻了进来。这气不干,带着股雪化时的清冷味儿。
她推开门,迈步站到了廊下。
外头的雪是停了。
院子里的积雪不算厚,统共也就半寸左右,薄薄的一层白,盖在那青砖地上,看着倒像是给这院子铺了层新布。天色这会儿没全黑透,是一种浅淡的蓝灰色,暮光就这么懒洋洋地洒在雪地上,泛着点淡白的光。
静。
是真静。
昨天那会儿还听见的簌簌落雪声,这会儿一点都没了。整个院子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连那只平时爱在墙头乱窜的野猫也没了踪影。
沈清辞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目光顺着那片干净的雪地往前面看。
月亮门立在那儿。
昨天早上看的时候,那门楣上的“常安”二字还被雪裹了一层白边,看着模模糊糊的。这会儿雪化了,那两个黑漆漆的大字彻底露了出来。
那墨色在雪后这潮湿的空气里,看着比平时还要黑还要亮,透着股子冷硬劲儿。底下的青砖也被雪水浸得有些发黑,跟那白色的积雪一对比,那字就更扎眼了。
她再往上看。
那串昨天被雪糊住的风铃,这会儿也变了样。
积在铜片上的那一层细雪早就化了,顺着铜片往下滴水,把底下的流苏都给打湿了。那原本是灰扑扑的一团,现在沉甸甸地坠着。
铜片重新露了出来,在暮色里泛着点冷光。
风这会儿不大,但是有。一阵风穿过月亮门那空荡荡的门洞,吹过来。
“叮——”
先是很轻的一声,像是试探。
紧接着,又是“叮——叮——”两声连响。
那铜片儿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脆生生的,在这雪后湿漉漉的空气里,传得老远。比前两天那种被风裹挟着的乱响要清澈得多,也透亮得多。
沈清辞听着那动静,没动。
她就那么两手揣在袖子里,站在廊檐下,看着那串在风里轻轻晃动的风铃。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响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响一下。把这一院的寂静给撕开了几道口子。
西院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还没化透的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听着挺沉稳,不急不躁的。
沈清辞没回头,依旧看着月亮门那边。
谢临渊从西院拐角处走了过来。
他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长袍,外头披着件大氅,手里没拿东西,就这么背着的手。他走得挺慢,到了月亮门那儿,停下了。
他没穿过来,就站在门洞的那一侧。
那月亮门是个圆的,他在那边,沈清辞在这边。中间隔着那道门洞,还有那铺着薄雪的地面。
谢临渊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
“雪停了。”
他说了一句。声音平实,没什么起伏,就像是在说“饭熟了”一样平常。
沈清辞站在廊下,手在袖子里稍微动了动。
“停了。”
她应了一声,也没回头,也没多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隔着个月亮门站着。
一阵风又吹过来,穿过那门洞。
“叮——”
风铃又响了一声。这声音在两人之间荡开,听着特别清楚。
谢临渊站在那边,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她站在廊檐的阴影里,身上披着那件厚实的披风,整个人显得有些清瘦,但看着挺稳当。
“这雪化得快。”
谢临渊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了指地上的积雪,“才半天功夫,这就化了不少。地面上湿滑,晚上别让人乱跑,容易摔着。”
“知道。”
沈清辞看着地上的雪水,“我已经吩咐过青竹了,让人把厨房那边的干柴灰撒点在道上。这法子笨,但是管用。”
“那是。那灰吸水,防滑。”
谢临渊点了点头,把手又揣回袖子里,“我也让人去弄了。这路一滑,那是真要命。”
他又看了一眼那挂在门楣上的风铃。
“这铃铛,又响了?”
“嗯。”
沈清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雪化了,铜片露出来了,风一吹就能响。”
“响点好。”
谢临渊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这院子里要是没点动静,太冷清了。听着这铃声,起码知道外头还有风,日子还过着。”
“那是你喜欢。”
沈清辞撤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青砖,那砖缝里有一点刚冒头的绿苔,被雪水一浇,绿得发黑,“我是觉着,吵不吵的都行。反正它就在那儿挂着,响不响也不是它能说了算的。”
“也是。”
谢临渊没反驳。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那月亮门旁边的枯树枝条乱晃。
“叮叮当当——”
这回风铃响得急了些,连成了一串。
谢临渊在那边站着,没要进来的意思。沈清辞也没要出去的意思。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个门洞,谁也没往前走一步。
这会儿也没什么话好说了。雪停了,天也快黑了,该准备的也都准备了。剩下的也就是等着这长夜过去,等着明天太阳出来,把这些雪给晒化了。
“回吧。”
谢临渊忽然说了句,“外头冷,你也站了有一会儿了。”
“正要回。”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去拉那扇还没关严实的房门。
手刚搭上门框,她又停了一下。
“明天要是路干了,你过来喝杯热茶。”
她背对着谢临渊,语气淡淡的,“刚煮的一壶好茶,还没舍得喝完。”
“行。”
身后传来谢临渊的声音,听着挺痛快,“那我明天过来。正好,我也带了点新下的茶叶,咱们换着喝。”
沈清辞没再回头,推门进了屋。
就在那扇门板即将合上的瞬间,外头又传来了“叮”的一声风铃响。
清脆,短促。
门板“咔哒”一声,关严实了。把那风铃声,还有那个站在月亮门那边的人,都关在了外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