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热气还在身后缠着,没散干净。
沈清辞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刚才那是想回屋去,脚都迈进去一半了,又给收了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面,那上头沾了点刚才进屋时带进去的雪沫子,这会儿化成了两个深色的小水印。
“算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过身,重新面对着这外头有些刺骨的冷风。
廊下的地面扫过,没积雪,但这几步路走出去,就是那层没过脚面的薄雪了。沈清辞没犹豫,把领口那块深灰色的围巾又往上拽了拽,把下巴给埋进去,然后迈步下了台阶。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傍晚听着挺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脆东西上。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个脚印。那雪地本来平整得跟张纸似的,这会儿被她踩出一串深深的坑,从廊檐底下一直延伸过来。
谢临渊就在月亮门那边站着。
他看见沈清辞走过来了,也没动,就那么把手揣在袖子里,定定地看着她。他的眉毛上、睫毛上,都沾着点细碎的水汽,也不知道是化了的雪还是哈出来的气。
沈清辞一直走到了月亮门底下。
这地方是风口,冷得比别处都要厉害。风从那圆乎乎的门洞里穿过去,带着股子呼啸的劲儿。
她就在门洞的正中间站住了。
这里没有门槛,原本是有的,前两年嫌绊脚,让人给拆了。所以这时候,这里就是个单纯的、圆圆的青砖轮廓,把这一院子的雪景给框在了后面。
头顶上,那串风铃垂下来。
刚才在廊下听着响,这会儿走到底下来,离得近了,反而觉得那声音有些震耳朵。
“叮——”
风吹过来,铜片撞在一起,就在她脑瓜顶上响了一下。那震动顺着空气传下来,像是有人在头顶轻轻敲了一记。
沈清辞没抬头看那铃铛,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穿过那道门洞。
门洞那边,只有几步的距离。
那边没有门扇,没有门闩,也没有那把生锈的大铁锁。以前这些东西都在,把这边和那边隔得死死的。现在什么都没了,就剩这几块青砖垒出来的弧线。
谢临渊站在弧线的另一头。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中间那几步远的距离,空荡荡的,只有几片雪花还在稀稀拉拉地飘,落在两人中间的雪地上,转眼就化了。
沈清辞看着谢临渊。
谢临渊也看着沈清辞。
他的眼神还是那个样,平实的,没什么波澜,像是在看老熟人,又像是在看这院子里的一棵树。但他没走过来,也没伸手去扶那个其实并不存在的门框。
他就那么站定在那儿,像是成了这月亮门的一个影子。
风又刮过去了一阵。
那挂在顶上的风铃随着风势,又是一连串的乱响。
“叮当——叮——”
声音清脆,把这周围的安静给撕得粉碎。
沈清辞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冻得有点僵,指尖发红。她也没去管那冷风怎么往指缝里钻,就那么垂着手,看着对面的人。
“明年春天的春茶。”
她开了口。
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听着有点散。
“你还会在月亮门这边等我吗?”
这话问得挺突兀,也没个前因后果。
前两天刚翻出了那件旧棉袄,刚看过了那封没回的信,今儿个雪又停了。这所有的事儿凑在一块,就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心里头拱着,非得问这么一句不可。
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个准信儿。
谢临渊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没变。
他没立刻回答,先是把自己的领口紧了紧,把那从脖颈子里灌进去的风给堵住。然后他看着沈清辞的眼睛,那目光很稳,没躲闪,也没别的什么多余的情绪。
那双眼睛里,只有这会儿雪后的天色,倒映着沈清辞的影子。
“会。”
他说得很简单,就这一个字。
没有那些个花里胡哨的承诺,也没有什么长篇大论的解释。就像是在回答“明天吃早饭吗”一样自然。
沈清辞点了点头。
“行。”
她说。
这个字吐出来,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好像就那么轻轻巧巧地落下来了。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大石头落地,就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桌子上,无声无息,但是确确实实是落下来了。
两人又没话了。
沈清辞没往那边跨,谢临渊也没往这边跨。
那个月亮门洞就这么横在两人中间。其实那也就是个门洞,连个门槛都没有,谁要是想过去,抬脚就能迈过去,哪怕这雪稍微有点滑,也就是多加小心的事儿。
但谁也没动。
沈清辞站在门洞这一侧,脚踩在东院的雪地上,那一串脚印还在身后延伸着。
谢临渊站在门洞那一侧,脚下是西院的地界,那里的雪也被他踩出了几个深深的坑。
头顶的风铃还在响。
这雪后的风,比下雪那会儿还要硬些,吹在脸上生疼。
天色越来越暗了,那蓝灰色慢慢转成了深黑。院子里的雪地反着那点微弱的光,看着倒是没那么黑,反而透着股子惨白。
谢临渊把手伸出来,在鼻子前面哈了一口热气。那白气升起来,很快就散了。
“这雪虽然停了。”
他看着沈清辞,忽然又补了一句,“但路滑。你回去的时候慢点走,别踩实了再抬脚,那样容易打滑。”
“知道了。”
沈清辞把手重新揣回袖子里,“我还没老眼昏花,这点路还能摔着?”
“那是。”
谢临渊笑了下,那笑容很短,“我是怕你心里想事儿,没留神脚底下。”
“我想什么事了?”
沈清辞反问了一句。
“想那明年的春茶呗。”
谢临渊说得理所当然,“不然你还想什么?”
沈清辞没接茬。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中间的那块雪地。那里有一根枯树枝,不知是从哪棵树上吹下来的,横亘在门洞的正中央,一半在东院,一半在西院。
那树枝上也没挂雪,光秃秃的,黑乎乎的,像是一道界线。
“行了。”
沈清辞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对面那个人,“你也早点回去吧。外头这温度,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这么杵着。”
“行。”
谢临渊应着,但还是没动,“你先回。我看着你进去。”
“也没那个必要了。”
沈清辞转过身,背对着他,“这院子就这么大,我还能走到隔壁去不成?”
她说完,迈开步子,往回走。
脚下的雪地再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刚才那一串脚印还在,她回程的时候,几乎是踩着自己刚才留下的坑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之前的印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
走到廊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直接推开了那扇房门。
屋里的热气再次涌了出来,把她整个人给包裹住了。
就在那两扇门板合上的最后一瞬间,外头那月亮门底下,又传来了一声风铃响。
“叮——”
紧接着是谢临渊的声音,隔着风传过来,听不真切,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茶,得留着好茶叶。”
沈清辞把门闩插上。
“咔哒”一声。
屋里和屋外,彻底成了两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