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冷劲儿,不是像刀子那样割肉,而是像针,细细密密地往骨头缝里扎。
两人在月亮门底下站了也有好一会儿了。虽然刚才那句关于春茶的话说出口,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点,但这外头的天色是真扛不住了。
暮色就像是谁打翻了一瓶墨水,从东边那个角落开始,一点一点往这边晕染过来。原本那蓝灰色的天,这会儿已经成了深青色,看着就沉甸甸的。
风也没停。
这风比刚才更硬了,穿过月亮门那圆溜溜的洞口,带着股子呜咽声。地上的积雪被风卷起来一点点雪沫子,贴着地面飞,打在腿肚子上,生疼。
谢临渊把手揣在袖子里,整个人像是一根木头桩子似的钉在那儿。他看着沈清辞,眼神没变,还是那么实诚。
沈清辞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
“行了。”
她打破了这沉默,“这天也黑透了,再站下去,咱俩都得变成这院子里的雪人。”
谢临渊点了点头,没说话,也没动弹的意思,就那么等着。这意思很明显,他看着她回屋,他再走。
沈清辞没跟他争那个谁先走的礼数。
她转过身,背对着月亮门,背对着谢临渊。
这一转身,那种面对面时的那种微妙紧绷感一下子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身后那空荡荡的凉意。
她迈开步子,往回走。
脚下的雪地还是刚才踩出来的那几道印子。去的时候是一步一个新坑,回来的时候,脚正好就陷在那之前的脚印里。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下去,都能听到脚底下的积雪被挤压发出的“咯吱”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傍晚听着挺清楚,像是有谁在数着步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沈清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那片被踩得有些凌乱的雪地上,没回头。
风从后头吹过来,把她的披风吹得鼓了起来,像是个充了气的袋子。几缕碎发从额角那儿被风扯了下来,在脸边上乱晃,有些痒。
她看着面前那通往廊下的路,看着那扇已经透出一点暖黄色灯光的房门。那光很微弱,但在这一片青黑色的暮色里,看着比什么都要实在。
身后的呼吸声很轻,被风声盖过去了大半。她知道谢临渊还在那儿站着,肯定没走,也没动。
沈清辞盯着脚尖前那一小块还没被踩过的积雪,那雪面平整得很,连个鸟爪印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
声音不大,也没刻意拔高调子,就是平常说话的那个音量。但这三个字吐出来,在这呼啸的风声里,却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一样,脆生生的,也实实在在。
“账清了。”
也没下文。
没说是哪笔账,也没说是跟谁清的,更没说清了之后是要两不相欠还是别的什么。
就是这仨字。
说完,她也没等着听回音,也没回头去瞧谢临渊是个什么表情。那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就像是一口气吐出来了,心里头那点压了很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旧账,好像就随着这口白气,散在了这冷风里。
她重新迈开步子。
这回走得比刚才稍微快了点。
“咯吱、咯吱。”
那串脚印继续往前延伸,一直通到东院的那扇木门底下。
沈清辞走到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屋里那股子暖和气儿一下子扑面而来,那是地龙烧旺了特有的干燥味道,还夹杂着点茶香。
她跨进门槛,一只脚刚踩在屋里的砖地上,手一松,那扇门板就顺着劲儿往回合。
“啪嗒。”
门关上了。
但没关严实。
也许是手劲松了,也许是那门轴有点涩,门板合到一半,留了大约一指宽的缝。那一道缝隙里,透出屋里的一点灯光,像是这漆黑夜色里的一道细伤口。
沈清辞没再去管那扇门。
她径直走到桌边,把自己扔进那把太师椅里。身上的披风也没脱,就这么裹着。她伸出手,捧起桌上那盏还温着的茶杯,也没喝,就是让那点热度顺着指尖传过来。
外头,月亮门那边。
谢临渊依旧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那个背影走进了院子,看着她推开了门,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最后看着那道没关严的门缝里漏出来的一丝光亮。
那一丝光落在雪地上,拉得老长,显得有些凄清,但又透着股子安稳。
“叮——”
头顶那串风铃,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刚才那阵回旋风给撞了,猛地响了一声。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月亮门底下荡开了。
谢临渊把目光从那道门缝上收回来,落在了面前的雪地上。
那儿有两串脚印。
一串是从东院廊下延伸过来的,那是沈清辞刚才走出来的路。这串脚印到了月亮门底下,转了个弯,又顺着原路折返回去了。
另一串,是他自己从西院走过来的。那串脚印到了月亮门这就停了,没越过去,也没退回去。
两串脚印。
就在这月亮门正中间那一小块地方,离得很近,几乎是挨着的。就像是两个人在这里面对面站着时,脚尖对脚尖的那段距离。
但也就仅此而已。
那一串折返的脚印,还是规规矩矩地走回了东院。而这一串停下的脚印,还得往西边去。
交汇了一下,然后分开。
谢临渊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杯茶的热气大概都已经散尽了。
“账清了。”
他低声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像喝了一杯白开水,淡得很,但喝下去之后,肚子里是暖和的。
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随后,他转过身。
背对着那道漏着光的门,背对着那串折返的脚印,迈开了步子。
脚踩在雪地上,又是“咯吱”一声。
他走得不快,也没回头。那背影看着有些孤零零的,但步子迈得很稳。穿过月亮门的时候,他的脚步稍微慢了一些,但也只是那么一顿,紧接着就走了过去,没停。
风还在吹。
月亮门顶上的那串风铃,随着他带起的风,又是“叮当”一声脆响。
这声音传出去老远,最后消散在这越来越深沉的夜色里。
雪地上,那两串脚印静静地躺在那儿,被暮色一点点吞没。
